论韩愈“务去陈言”文学创作观

    内容摘要:“务去陈言”是韩愈提出的文学创作观念,指的是“吸收古人思想精华,在新的时期用新形式表现出来”。其提出与唐代的世风、士风、文风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中唐世风浇薄,士风追崇名利,文风则虚幻尚无。由此韩愈提出“务去陈言”的文学创作观,并贯穿其写作实践。

    关键词:务去陈言 文学 求实

    一.“务去陈言”的内涵及意义

    “陈言”二字在韩愈文中出现是贞元十八年《答李翊书》中有“惟陈言之务去”句,应作名词解释,其意义指前代圣贤之说。

    在韩愈之前,“陈言”二字也出现过。例如《韩非子·备内》篇中“省同异之言以知朋党之分,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1]这里的陈言指的是“曾经说过的话”。《孔子家语·儒行》篇有“陈言而伏,静言而正之”,[2]此处陈言有“陈述话语”的意思。“务去陈言”中的“陈言”是指“前人说过的话”,但“前人说过的话”具体包括的内容比较多,可以将其分为三个部分:孔孟圣贤之语、儒释道三家学说、典故。

    将“陈言”概括为孔孟圣贤之语,是从韩愈个人的家学渊源以及读书倾向上总结出来的。韩愈小时家贫,读书刻苦,跟随独孤及、梁肃学习杨雄、董仲舒的学说。其本人十分推崇杨雄,但对于董仲舒,暂未见其论说中有何赞赏之语。盖因董仲舒《春秋繁露》以《公羊传》的阐释为媒介,按今文经学来描述《春秋》中的伦理道德及政治原则,并用阴阳五行之法来进一步确证。董仲舒所推崇的阴阳五行之法正是韩愈所反对的,因而不见韩愈赞词。

    《旧唐书本传》有:贞元间,文士多尚古学,效杨雄、董仲舒之述作,而独孤及、梁肃最称渊奥,儒林推重。愈从其徒游,锐意鑽仰,欲自振于一代。[3]

    董仲舒是西汉名儒,孝景帝时五经博士,杨雄是西汉末的文学家,以辞赋闻名于世,重新建立汉大赋的一种蕴籍风格。韩愈在《省试颜子不贰过论》中称杨雄为圣人之徒,将杨雄与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并称为“五杰”,可见他对杨雄极为推崇。杨雄可被称为孔孟之徒,孔孟之道在韩愈心中有极高的地位,所以“陈言”指向孔孟之道未有不可。

    “陈言”又可指为儒释道三家学说。唐代儒、释、道三家学说并立,无论韩愈如何摒弃佛老,都无法脱离他们的影响。韩愈在《原性》篇中辨荀、墨、杨三子之言,认为只有弃佛老之言,性之明才可见。于《原道》篇中又说“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韩愈对待佛老的态度显而易见是摒弃的。但韩愈又与佛家道徒交好,皇甫湜《送简师序》曰:刑部侍郎昌黎既贬于潮,浮屠之徒,欢快以抃,师独愤起访予,求叙行以资适潮。不顾蛇山鳄水万里之险毒。[4]

    简师是佛教浮图,为韩愈鸣不平,行仁义之举。韩愈又在其《杂说·其三》中说:神怪之事,孔子之徒不言。余将特取其愤世嫉邪而作之,故题之云尔。[5]

    韩愈摒弃佛老不排一切佛老之言,其“排佛老”是由“愤世嫉邪”而起,从文教上“排佛老”,但他无法隔绝“佛老”之说对自己的影响。儒释道三家并立、相互交融是唐代社会大环境特征,从这一点上可将“陈言”指向“儒释道”三家学说。

    韩愈的“务去陈言”是指“不用前人之言”,这种“前人之言”不单单指“古人之言”,即通常说的典故。无论赋、散文、表、碑铭等,其中都可举出引文用典的例子。例如《守戒》中“无用丘陵江河洞庭孟门之关”[6]便引自《战国策》“三苗之居,左彭蠡之波,右洞庭之水;殷纣之国,左孟门而右漳滏。”[7]

    《答窦秀才书》曰:钱财不足以贿左右之匮急,文章不足以发足下之事业,稛载而往,垂橐而归。[8]引《国语》齐语篇:诸侯之使垂橐而入,稛载而归。[9]

    单单将“陈言”指为“典故”也是说不通的。韩愈在写文章时喜自创新语,“形单影只”、“特例独行”、“动辄得咎”、“佶屈聱牙”等,但“务去陈言”的意义仅指于此,就显得过于偏狭了。

    “陈言”的具体意义,应当指的是不加辨别的“拿来主义”。韓愈在《答李诩书》中论述学习的过程与方法时说:

    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如是者亦有年,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10]

    韩愈起先学孔孟之道、“三代两汉”之书,从迷茫到了解,辨别古书之正伪,然后取其精神内核,去其形式,才有所得。

    韩愈的文学创作观具有实用性,他认为基础打牢之后,学习就会变得轻松容易,不尚空言而崇尚实用。

    其《答李诩书》中即谈到:

    养其根而竢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11]

    《答窦秀才书》中同样体现出此观点:

    学不得其术,凡所辛苦而反有之者,皆符於空言而不适於实用,又重以自废;是故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愈固。[12]

    韩愈在文学创作上既崇尚实用的观点,与其“名实观”中名实并重但更趋向于实的观念一脉相承。从韩愈的“名实观”来解读“务去陈言”当有另一层意思。

    在《送浮屠文畅师序》中有:

    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问其名则是,校其行而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之名则非,校其行而是,可以与之游乎?[13]

    墨行者指的是浮屠,儒名而墨行或墨名而儒行都是指游离于儒、释两家学说之间的人。韩愈既重名,又重行,归根结底取的是实际体现出来的行为取向,颇能看出他深受儒家“中庸”思想的影响,他无法做到一味排斥佛、老而看不到其所带来的益处。可见韩愈排佛、老,排的是不尚实用的空言,不是包括浮屠在内的全部内容。由韩愈的“名实观”体现出的中庸思想,同样可以拿来解读其“务去陈言”的文学创作观念。

    “陈言”不当指“前人之言”、“古文”或者“典故”,这种指向太过笼统而模糊,况且韩愈主张“复古”,他的文学革新运动就是打着“复古”的旗号进行的。若只单单将“陈言”看做“前人之言”、“古文”或者“典故”,就与他后来的行为背道而驰。韩愈的文学创作观念主张创新,他认为学文应当吸收前人书中的精神内核,并在当下以一种新的形式表现出来,具有与时俱进的时代性。黄庭坚《与王观复书》中称“观杜子美到夔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章,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14]苏轼又云“唐之古文自韩愈始”。[15]可见,在吸收古文精华并进行创新方面,韩愈是当之无愧的大家。他所提出的“务去陈言”文学创作观具有时代性,讲究实际效用。

    二.中唐时期世风、士风、文风对韩愈的影响

    唐王朝自安史之乱后便江河日下,日渐走上下坡路。吏治昏乱、经济凋敝,藩镇割据愈加严重,国势衰颓,不复盛唐气象。况且大历以来,文坛人才稀落,文风渐渐脱离现实,变得萎靡不振。尤其在德宗建中三年(公元781年)爆发建中之乱,这场大规模兵乱打破了代宗、德宗朝苟安一时的宁静,上至朝廷,下到吏民,皆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现实世界充满危机,战乱无法平息,人们无法将希望寄托在未来,就只能于虚幻中寻求安慰。

    道教是唐朝的国教,进士科考试中也多见道家经典,且李唐王朝将自己的谱系追溯到老子。佛教同样在唐朝得到发展,佛教经典著作大量翻译,佛寺众多,佛家人员交游甚广。唐宪宗后期,由于宪宗本人欲求长生,广招天下方士,佛教更是声势浩大。长此以往,统治阶级内部的腐败现象日益严重,宦官势力扩大,朋党之争也渐露端倪。在这种社会大环境下,人们将目光投向虚无缥缈的世界,不再关注儒家的“入世”精神,反而转向佛、道的“出世”观念。

    《全唐文》卷四七六载德宗朝沈既济《选举论》有:

    近代以来,九品之家皆不征,其高荫子弟,重承恩奖,皆端居役物,坐食百姓,其何以堪之。……得仕者如升仙,不仕者若沈泉。[16]

    这段话揭示出中唐时期的政治风貌和当时的士人心态。不同于魏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由世家大族把控朝堂,寒门学子无进阶之路,唐朝采取进士科考试来选拔人才,拓宽了贫寒士子的仕途。尤其是中唐,进士多出自寒门,或先世显贵而延及近世已门第沦落下层阶级者。况且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社会动荡,且上层统治者多追求个人享乐,不事生产、不知民间疾苦者多,横征暴敛,赋税繁杂,寒门士子不堪其重负,纷纷求仕,而进士科则成为唐代寒门士子最重要的仕进之途。

    韩愈《送牛堪序》中有:

    登第于有司者,去民亩而就吏禄,由是进而累为卿相者,常常有之。[17]

    《争臣论》又有:

    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18]

    由以上两条材料可以看出,当时的寒门士子为生计而走上仕途,“禄仕”即称因钱财而为官的人。在这种社会风气大环境下的士人,多注重实用而轻空谈,尚利而轻名。韩愈身世孤苦,《旧唐书本传》中称他“三岁而孤,养於从父兄”[19],从小无父母,家族内人丁凋零,亦是寒门士子。

    《祭十二郎文》中有:

    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子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常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20]

    《答崔立之书》也有:

    及年二十时,苦家贫,衣食不足,……故凡仆之汲汲于进者,其小得盖欲以具裘葛,养穷孤,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子人耳。[21]

    于当时而言,进士的世俗性比较强,重利禄,没有清傲的门第观念,并不鄙薄物欲。身为其中一员的韩愈,本身家贫,“禄仕”是韩愈走上仕途的部分原因,又受当时普遍风气的影响,各种内因外由综合作用下导致韩愈本人思想实用性强,以“务实”为先,求“经济”之用,“尚利”、“尚用”成为其为人处世乃至为诗作文的一大特征。

    然韩愈并非一味追名逐利之人,从小习熟孔孟之道的韩愈无法脱离儒家人文主义思想内核的影响。中唐时期世风日下,人情浇薄,韩愈眼见此种情况却又无能为力,其本人也在时代大潮的推动中随众人一起尚利,这种物质与精神上的冲突对韩愈而言无疑是极为痛苦的。在《答吕山人书》中韩愈表达了自己對此种境况的担心,“方今天下入仕,其人率皆习熟时俗,工于语言,识形势,善候人主意,故天下靡靡,日入于衰坏,恐不复振起”。[22]但韩愈又是痛苦的,在《与李翱书》中他自述“仆在京城八九年,无所取资,日求于人以度时月,当时行之不觉也,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当痛之时,不知何能自处”。[23]韩愈痛苦而又矛盾,他从小接受的儒家思想教育不允许他“禄仕”,急于摆脱“求利”带给自己精神上的折磨,却不得不屈从于同“穷居”相伴而生的物欲。处于此种境况下,“务去陈言”或可说是韩愈为中和这种痛苦和矛盾而提出的新方法。

    三.“务去陈言”在韩愈古文创作中的表现

    韩愈的“务去陈言”体现在文学创作上表现为以儒家精神为内核,进行语言上的创新,追求鲜明的艺术个性。在《答刘正夫书》中韩愈对儒家思想入文提出了自己的认知:圣人之道,不用文则已,用则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24]韩愈追求不落俗套,、自我树立的独立创新精神,文学旨趣是“自树立、不因循”。在韩愈的古文艺术中,独具个性的语言和发幽入微的说理方式构成其艺术创造的核心。

    《平淮西碑》叙述唐宪宗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平定淮西藩镇吴元济之事,此战结束了长达五年的平淮之战,使蔡州52年的割据局面不复存在,稳定大唐基业。碑文以问答的形式描写唐宪宗英明神武、坚毅果决的形象。文中用白描的手法写战争首尾,没有过度描绘,是韩愈一贯追求的古风,用事例来说明为君之道须“乾纲独断”,颇具史笔。《张中丞传后叙》以张巡、许远的英勇举动来表达为臣须得忠义。

    方苞评价其:

    截然五段,不用钩连,而神气流注,章法浑成,惟退之有此。

    又曰:

    退之序事文不学史记,而生气奋动处,不觉与之相近。

    在《祭十二郎文》中,他以自叙身世和韩十二郎情谊的方式,从日常生活小事中喁喁道来,表现出自己失去亲人的悲痛和不能尽关爱之责的愧疚。

    韩愈为文重气,《答李诩书》中就有其对“气”的看法:

    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25]

    “气”的概念在韩愈这里应与“务去陈言”中所留下的古人为文之精神内核是相通的,是形而上的内容。

    除此之外,韩愈文学创作中尚“求新”,其文中多有新词、新语之创。例如再接再厉、崭露头角、一蛇两头、蝇营狗苟等,都是其“务去陈言”文学创作理论在实践上的表现。

    韩愈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是中唐时期“古文运动”的领导者,他将唐代文人写作带入一个新的天地,不再拘泥于古人,更加具有创新性。其“务去陈言”的文学创作理论表现出中唐一代士人“求实尚利”的思想倾向,同时也是对前代思想的新发展和新创造,具有时代性,表现出韩愈与时俱进的进步思想。

    参考文献

    [1](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2](唐)刘昫等.旧唐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5.

    [3](清)董皓.全唐文[M].北京:中华书局,1983.

    [4](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5](清)姚鼐.古文辞类纂[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注 釋

    [1](战国)韩非,李维新等.译注,《韩非子》,中州古籍出版社,2008,第110页.

    [2](魏)王肃,《孔子家语》,中州古籍出版社,1991,第18页.

    [3](后晋)宋祁、欧阳修等,《旧唐书》,百衲本,卷一百六十.

    [4](清)董皓,《全唐文》,中华书局,1983,卷六八六,第7025页.

    [5](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第38页.

    [6](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第58页.

    [7](东汉)高诱.注,《战国策》,商务印书馆,1958,第二册,第92页.

    [8](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第156页.

    [9](清)董增龄,《国语正义》卷六,巴蜀书社,1985年,第604页.

    [10](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第190页.

    [11](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第189页.

    [12](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第155页.

    [13](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第281页.

    [14](宋)黄庭坚,刘琳等点校,《黄庭坚全集》,四川大学出版社,2001,第470页.

    [15](宋)苏轼,《苏东坡全集》,北京市中国书店,1986,第334页.

    [16](清)董皓等,《全唐文》,中华书局,1983,卷四七六,第4868页.

    [17](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第275页.

    [18](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第123页.

    [19](后晋)宋祁、欧阳修等,《旧唐书》,百衲本,卷一百六十.

    [20](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第379页.

    [21](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第186页.

    [22](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第243页.

    [23](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第199页.

    [24](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第232页.

    [25](唐)韩愈,(清)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第191页.

    (作者介绍:王筱惠,郑州大学2017级文学院研究生,方向:秘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