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罗曼蒂克消亡史》之逃离

    郑世琳

    内容摘要:通过分析《罗曼蒂克消亡史》,笔者发现该片建构出了一场又一场的逃离。本文力图通过内容与形式双层维度的探析,并且以《罗曼蒂克消亡史》之内的细节、整体作为具体文本,之外的程耳其它作品作为广阔坐标系,以及创作者的历史背景作为深入途径,加以证明。并表达了对程耳电影非常规叙事结构,在多部影片中重复使用,心意渐不足,易最终沦为程耳式常规套路的担忧。

    关键词:《罗曼蒂克消亡史》 逃离程耳 非线性叙事 套作

    电影《罗曼蒂克消亡史》用典雅精致的气质建构出一场又一场的逃离,无论内容,还是形式。后文将对此展开论述,并希冀着能对未来的中国电影研究有所启发,有所帮助,且有所裨益。

    1.内容

    首先,《罗曼蒂克消亡史》中的每一个人物,每一条叙事线索都蕴含着渴望逃离,或正在逃离的内容。

    人物方面,小六在逃,她想与王先生离婚,逃离无爱的生活,期盼着“挣脱这种藩篱去追求追寻自己所谓的真爱”①,因而她会对陆先生轻声诉说道:“这样的日子究竟有什么意思?那么多人,到处都是人。有没有人少的地方呀?你带我跑了吧,就我们俩个。”“回去跟老板讲一讲,放过我吧。”婚还是离不了,她就用招摇过市的花痴,四处留情的风流,十三点来象征性逃离行尸走肉的无爱婚姻。最后小六终于在茫茫月色中离开了上海,却中遇变故陷落到了无尽的黑暗囚牢里。民国三十年,随着一扇又一扇打开的房门,小六拼命地跑,拼命地逃,终于离开了那座囚禁她七年光阴的密室,回到了地面,回到了她早已认不出模样的上海。在内心深处的“本我”②层面,陆先生也是想和小六一起逃的,只是他的身上负着太多的责任,他逃不了,“我要照顾的人太多,我没有办法随心所欲,我没这个命。”时代的风云变迁里,陆先生也确实在历经着一场又一场的逃离:因日军屠门,从上海到香港;因太平洋战争爆发,从香港到重庆;因解放战争,从上海到香港。而渡部也是想逃的,他想逃离这种伪装到人格分裂的间谍生活。虽然“他终年质地考究的长衫,说着地道的上海话,跟沪上时髦的中产者一样又是喝茶又是泡澡堂子,经年累月,再看不出日本人的样子。”但他从心底里确实更喜欢日本,更喜欢日本菜,却不得不假装喜欢上海菜,喜欢上海。他早已厌倦这种生活,渴望“挣脱束缚”③,即使以死亡的方式,所以当小六拿枪指着他时,他会那样若无其事,淡定从容,毕竟死对于他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一种逃离。1944年,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时,渡部终于想逃离战争了,“怎么会走到这步田地?从来没有希望过战争会结束,从来没有希望过能够活下去,现在我却想活下去,你能去帮我找到儿子吗?把他们带到日本的横滨,我在那里有房子,有土地,可以种庄稼养活你们。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会想办法去找你们。”吴小姐也想逃,起初她想用鼓励丈夫演戏,营救丈夫的方式逃离为妻,为明星的尴尬处境。被戴先生看上之后,她退回钻戒,拒绝游说,挽留丈夫,努力想逃离金丝雀般的豢养。在历经三年的幽禁之后,1945年,随着戴先生飞机坠毁,她终于逃离了禁锢,能放心地说:“大概是不喜欢这个地方,所以不想吃。喜欢上海,所以想吃上海菜。不喜欢重庆,所以不喜欢吃重庆菜。”管家王妈在逃离中被枪打伤,终究没有逃亡成功,但她用死前体面尊严地解锁,端坐,象征性地逃离了暗杀。小张十几岁一个人划着只小船,从贫穷的宁波逃到了上海。他渴望逃离贫寒的底层,所以老板的女儿成了他的猎物,他处处小小维护,不动声色地打动着芳心,并试图用“只要有感情,丑的没钱的都没关系”的话来骗取老板的信任。生命的最后,他逃出了车厢,试图换取王妈的逃生,最终身中数刀而亡。在程耳所写的小说集《罗曼蒂克消亡史》里,童子鸡最终抛弃了妓女,“他摆了摆手,打发卡车赶紧开走。”④但影片却特别删去了这样的残酷,将故事定格在“我养你”的温暖诺言处,逃离了罗曼蒂克的彻底消亡。

    电影里的喝茶也喻指着打断,成为逃离的“能指”⑤。比如开场陆先生与周先生的谈话中,陆先生想让周先生摊牌,但周先生就是不承认,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绑架的事真不是我们做的,您说让我怎么帮您?我可以发誓。以我太太的名义,以我母亲的名义。”陆先生知道他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就直接用喝茶打断了不悦的谈话,逃离了礼,开启了兵。再比如当日本军方表示想与王、陆、张合作开设东亚共荣银行时,对合作丝毫不感兴趣的陆先生再一次用喝茶进行了打断。而当张先生有意想与日本军方合作,“你刚刚讲的这个股份,是多少啊?”陆先生再次说,“喝茶。”以此符号来对合作话题进行阻隔,断离。

    而且本片有去历史化的倾向,影片中很多人物都有历史原型,但创作者又逃离着历史原型,比如将他们的姓改掉,名抹去,却又使姓的韵母部分相同,比如“陆先生”与“杜月笙”,“王先生”与“黄金荣”,甚至“吴小姐”的“吴”,与“胡蝶”的“胡”用沪语念起来是同音的。这种在历史原型与艺术虚构间的双向逃离晕染出了暧昧的浮生若梦。

    2.形式

    影片所蕴含的逃离气息不仅弥漫在内容层面,也同样融合在形式层面,使内容与形式构成内在呼吸的勾连。

    电影的重点配乐逃离了惯常的上海片配乐,没用《夜上海》《玫瑰玫瑰我爱你》《天涯歌女》等,反而用了两首英文歌,《Take Me to Shanghai》《Where Are You,Father》,却由此流淌出一种别致的优雅。此外,该片的配乐明显过多,有些地方甚至根本不必要,比如杀周先生之前的背景配乐,再比如童子鸡走向妓女房子的那段音乐等,偏离了适量。

    《罗曼蒂克消亡史》虽然在类型上属于黑帮片,但它又逃离了很多黑帮片的经典元素,比如“固有的混乱空间与影片快节奏”⑥等。《罗曼蒂克消亡史》整体节奏优雅舒缓,仿佛一首宛转流长的抒情诗。比如荒野里去往苏州的小六,落寞,怅惘,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姿态。这是渡部的视角,他在观察着身旁这个女人,静静地,气氛缓慢而微妙。而影片的主角陆先生,更是始终气定神闲着,连在日本餐厅遭遇袭击,也是在用慢镜头呈现他的离去,呈现枪战,丝毫不见以往黑帮片枪战的快速剪辑。这种淡然如煙的抒情风格在《边境风云》中就已显露。黑帮片历来的空间造型多为凌乱,而在《罗曼蒂克消亡史》中,空间则以整齐为主,比如影片开场的那段城市俯拍镜头里,一座座整齐有致的高楼安详排列着。还有影片中大量的对称性构图,比如车内各居一侧的陆先生与小六,王妈游说吴小姐的对话,妓女与童子鸡的餐桌对谈等。这种“二元对立”⑦式的整齐对称甚至出现在影片段落间。比如镜头俯拍陆先生回到满门被杀的家中,与镜头再次俯拍若干年后陆先生走过荒凉破败的公馆。其实在程耳的其它早期电影中,就已经常出现这种对称,比如《第三个人》里,肖可向林先生倾诉,与何伟向肖可倾诉构成首尾对称。可以说,这种舒缓、整理的处理方式已经成为程耳的习惯,也成为了他逃离黑帮片类型因素的有效路径。

    就连该片的剧情介绍都在逃离着常规,“他一直拖到一九四九年五月初才坐上去香港的轮船,算得上真正的末班车。没有人知道他在拖什么或等待什么,我想他自己也未必知道,不过是下意识的拖延。不久他就死在香港,死前再没有值得记述的事件或说过的话,他基本没再说话,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一切都不值一提,他终于走向自己的沉默……”

    其它方面,如取景,这部呈现上海三十年代气质的电影并未在上海取景,完全是在北京搭棚取的景,却不经意间勾勒出一种疏离感。该片简化画面,甚至避免拍摄群众演员,以此来让画面中的每一个角色都是有腔调的,有姿态的。依据第二电影符号学,电影制造银幕幻觉的前提之一是隐藏摄影机的存机,因而传统电影的成规之一就是“演员决不应当看观众=(摄影机)”⑧。但《罗曼蒂克消亡史》却多次出现演员凝望观众的画面,比如童子鸡俯视坑里的周先生,小六演戏时批判博爱,胡小姐和丈夫最后的谈话等,由此逃离了银幕幻觉世界的封闭与自足,形成了独特的间离艺术,唤醒观众的清醒思考。此外,《罗曼蒂克消亡史》后现代的拼贴叙事结构明显逃离了传统线性叙事方式,挑战着普通观众的观影习惯,违背着常规,形成“一种思考”⑨。

    综上,通过从内容到形式的分析,并且以《罗曼蒂克消亡史》之内的细节、整体作为具体文本,之外的程耳其它作品作为广阔坐标系,以及创作者的历史背景作为深入途径,本文得出结论:《罗曼蒂克消亡史》建构了一场又一场关于逃离的叙事美学,轻烟袅袅,如梦,似幻,亦似花。

    但笔者也不禁隐隐担忧,担忧程耳的电影叙事结构走向僵化,甚至套作。程耳在《罗曼蒂克消亡史》之前的所有作品,从《犯罪分子》,到《第三个人》,再到《边境风云》,都是这样的非线性碎片叙事。这样的叙事,《犯罪分子》时期,初看惊艳,但当导演一再重复这种非常规叙事,心意流尽,这种非常规叙事,也易成为一种程耳式常规叙事,甚至淪为套路,再难散发出罗曼蒂克式的才华,再难灿烂如初。

    注 释

    ①冯宣凯.有差别,又没差别评电影《罗曼蒂克消亡史》[J].北京电影学院学报,2017(01):24

    ②[奥]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著,车文博等译.弗洛伊德文集[M].长春出版社,2010,第125页

    ③李盛.精致的囚笼——评《罗曼蒂克消亡史》的叙事美学[J].南腔北调(周一刊),2017,(2):26

    ④程耳.罗曼蒂克消亡史[M].江西人民出版社,2016,第75页

    ⑤[英]特伦斯.霍克斯著,瞿铁鹏译.结构主义和符号学[M].上海译文出版社,1987,第16页

    ⑥张怀强,李倩. 程耳电影研究:从形式到风格[J/OL]. 四川戏剧,2017(11):111[2017-12-26].http://kns.cnki.net/kcms/de

    tail/51.1087.J.20171213.1414.052.html

    ⑦[美]恩伯(Ember,C.),恩伯(Ember,M.)著,杜杉杉译.文化的变异——现代文化人类学通论[M].辽宁人民出版社,1988,第68页.

    ⑧[法]克里斯蒂安.麦茨著,王志敏译.想象的能指:精神分析与电影[M].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6,第59页.

    ⑨程耳,郝建.《罗曼蒂克消亡史》:复杂叙事、时代画卷与类型对话——程耳访谈[J].电影艺术,2017(02):68.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