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劲章


【编者按】吴劲章,高级工程师,原广州市市政园林局副局长、巡视员。广东梅州人,1941年生,1961年毕业于广州园艺学校造园设计专业,从事园林规划设计和园林工程項目建设工作长达56年。先后主持过国内外众多大型园林工程和园林园艺博览会建设和营造,编写出版管理十余本园林专业著作,为岭南园林艺术的传承与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为祖国争得了荣誉。2013年被广东园林学会授予终身成就奖,2015年被中国风景园林学会授予终身成就奖。编者特地组织专访,报道如下:
编者:珠江公园以绿植造景为主,岭南园林特色突出,生态环境很好,请问当时在选址和造园构思方面是如何设想的?
吴劲章:珠江公园原本是猎德村、甲子村、新庆村多个城中村所在地,是广州市政府在珠江新城的建设中,利用房地产开发的部分资金兴建的公共绿地,作为居民生活区的配套项目。早期开发商曾建议将公园建成“高尔夫公园”。时任广州市长林树森认为该提法不论名称性质都不妥,建议该公园建设应以绿色植物为主,不要成为为少数人服务的休憩公园。
珠江公园的建设地块标高普遍比周边道路低1~3 m,如要建成一个高水平的公园必须进行地形整理。为了节省建设开支,我们建园的重要手段是因地制宜,利用低洼地方开挖水池,除了能蓄留天水防止内涝之外还可以取土堆山。
由于珠江公园面积较大,约有20万m2,土方缺口巨大。按当时计算,大约缺几十万方泥土,如果要从远处运人土方是一个庞大的开支。不过适逢当时临江路一带要进行河堤整治,加上隧道工程也在开工,均有大量余泥外运,我们不失时机地把要外运的余泥大量吸纳到珠江公园的建设中,大大节省了开支。公园的地形因此而丰富起来,园中高14 m的山丘就是用外来土方堆筑而成的,山体的堆叠不仅成为分隔空间的手段,也将附近高楼大厦的视觉污染消减了许多,更造就了“奔雷”瀑布、“积石飞泉”的溪流美景。这里的瀑布溪流是广州市的园林水景建设中比较成功的。一位加拿大的园林专家参观后对堆山叠石的技巧赞不绝口。
在建设过程中,除了地形改造外,在植物配置方面也作了较多考虑,非常注重植物景观和生态效果。在广州市的公园中,如果要说植物配置比较合理、景观效果比较好的,行内人士都认为珠江公园算是一个成功的案例。园中的棕榈植物区、山林树木区、荫生植物区、落羽松水生植物区最具特色。棕榈植物区是重要的景观区域,棕榈植物在改革开放以前岭南地区常用的品种大概二十多种,但是我们在珠江公园用的起码有七八十种。木兰区虽然因为当时施工条件限制,品种引种不多,但以白兰、玉堂春、马褂木、含笑为主要树种的区域也独具一格。山林区的南洋杉林,园道树的大王椰子和海南蒲桃也为公园亚热带风光增色不少。
除了我们说的人工湖收集雨水之外,我们所有的园道都是采用市政透水砖建造的,不但透水好,造价较低,而且易维护,1 m2才几十块钱。到目前为止都觉得它不落后,做出来的道路效果除了线型好外,那种朴素的味道也跟公园的风格比较吻合。
珠江公园里面除用了几十万立方土来改造地形,还采用了上千吨黄蜡石、花岗石做石景。公园大门口摆放的几块巨大花岗石,其中有一块刻有已故著名书法家黄笃维写的“珠江公园”四个大字,是在从化运来的,最初的重量是60 t,但当时考虑到从化温泉的桥的承载力有限,起运前把石头劈去三分之一,剩40 t左右。还有一个看点就是门口的售票房的外墙角是事先将石头切割成“L”形的90°夹角将房角包嵌进去的,显得野趣又别致。为了摆放这几块大石,当天我和所有工程技术人员在现场,依靠两台大型吊机,一台堆土机,一台叉车,工作到深夜三点多才完成任务。
珠江公园的建筑也是比较朴素、雅致、实用。整个公园无论是阴生植物棚,还是水榭、售票房、休息廊亭等,风格都比较统一,上盖都是采用民房坡顶的形式,天面全部采用石片叠盖,显得朴实典雅而又稳重。
“珠江公园”这个名字是通过广州市的宣传媒体向市民公开征集来的,群众参与非常踊跃,有好几千人投稿,提了很多比如“花城公园”“金穗公园”“红棉公园”“五羊公园”“羊城公园”等名称,最后经与专家和广州地名办共同研究讨论选取了“珠江公园”这个名称。
编者:当时建珠江公园的时候生态效益的提法没有那么明确,但实际这个公园的植物景观和生态效益都非常好。当年以植物造景为主建设公园,虽然没有直接提生态环境效益第一,但实际设计时应该是突出这一点吧?
吴劲章:当时没有特别强调这个方面,但生态意识肯定是有的,因为当时在广州市以植物造景的公园还不多,我们知道以植物为主,肯定能增加城市的绿量,对城市的生态环境会比较好,特别是对于改善公园周边居民的居住条件、社会服务的贡献肯定很大。
编者:当年是珠江公园有了一个雏形后,再做第四届国际园林博览会吗?
吴劲章:第四届国际园林博览会是在珠江公园建成之后举办的。我退休时珠江公园有部分还没有完全建好,有几个区在等待续建,为了争取时间和节省开支,经市政府同意决定利用珠江公园为基础,把临近待开发的闲置地临时借用,一并作为博览会举办的地块,总面积大概40万m2(连园外广场等总共达60万m2)。
原本以为有了珠江公园做基础,筹建博览会会顺利一些,没想到这竟成为我一生当中遇到最困难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极具挑战性、也是最得意的一件事情。因为第一届国际园博会在大连举办,第二届在南京,第三届在上海,第四届在广州,是广州市人民政府从上海把国际园博会的旗帜接过来的。当时上海举办园博会是连同上海世纪大道和世纪公园连片开发的大型市政建设项目,据说总共花了十个亿,因此第三届国际园博会是在一个设备非常完善的崭新公园举办的,条件极为优越,开幕后参观人数非常多,门票收入非常可观,以收抵支仍有盈余,所以举办单位说这届展览没有花政府一分钱。
当时我们也想学习上海不花政府的钱举办,但是我们举办博览会的地块除了基本建成的珠江公园的20万m2外,其余大部分地方(40万m2)是3个城中村搬迁后遗留的废址:破旧废弃的农舍、残破的厂房,到处残墙断壁、臭水横流,还有私设的废品收购站和屠宰场,可说是一片狼藉,满目苍夷。除珠江公园外,其余地方没水、没电、没有道路和围墙,基础设施几乎是零。举办条件可以说是非常困难:一是时间短,只有1年的筹备时间;二是资金少,启动基金才300万元,虽然后来又补加300万元,但仍是非常少。三是条件差,到处是臭水沟、死水潭,杂草丛生,几乎没有一块开敞的平地。建设期间还遇上很长的连续雨期,另外还遇到与农民的土地纠纷矛盾,可谓困难重重。这些情况下,我们从全市园林局和各区抽调近百精兵强将,想尽了各种办法去排解困难,与此同时积极邀请全国各大城市园林部门、我市各区人民政府和社会上的园林企业来参展,另一方面我又亲自组团到日本、韩国邀请参展。由于充分依靠了我们省市内、国内外的力量,并通过我们园林局、园林企业的大力支持,群策群力,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办成这个算是较高水平的国际园林博览会。
建设期间我们开动脑筋,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为博览会服务,如把所有旧房子的木材拆出来改做围栏和花架廊,砖块拆出来后返购用于建筑使用,旧厂房的破旧门窗拆掉后,将墙体粉饰一新改做成展馆,如插花展览馆、赏石精品展览馆、缤纷雨林馆等都是利用旧厂房稍加装饰后改建而成的。所以全国的园林专家说我们这个模式是政府搭台、社会参与、群策群力、花少钱办大事,非常不容易。虽然我是项目的总指挥,但是依靠的是全体工作人员的日夜奋战、不辞劳苦,又得到各级政府和社会各方面的支持,才能在短时间内办成这个比较成功的园博会。不过由于长时间的体力透支和精神压力,我从此患上高血压。
编者:草暖公园是解放后我国第一例采用西式造园手法营造的城市园林,当时在全国园林界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请问当时设计的初衷是如何考虑的?
吴劲章:草暖公园和勐苑原来的地块都是广州市市建公司施工的后勤补给地,就是为了建设流花湖畔一带的公共建筑群和一些城市公共设施而设的一个后勤工地。至于为什么要做成一个西式公园呢?当时我是主要的项目负责人,做方案时我是这样想的,草暖公园原地块就在一个现代城市建筑群环境中,不管是流花宾馆,电信大楼、民航售票处、香江酒店还是广州火车站等都是现代建筑群,周边车水马龙、道路纵横交错。而地块不大,才13 400 m2,若再做成岭南古典园林或苏杭那一类的风格好像不太搭,所以就想建成西式的公园,尽量与周围的建筑及环境融合。由于这个地块西北的地势比较高,东南比较低,而后面广州火车站联检棚是一个临时的简陋建筑,很不美观,所以我尽量把音乐喷泉这主体建筑往后压,使前面的空间开阔,又能把联检棚挡住,这样显得公园比较开敞、通透。为了使公园的景观更加丰富,在西北角建了一组橙红色瓦面的精美建筑,一方面起到挡土墙的作用,一方面增加了园内园外的景色,由于地形处理比较巧妙,也使得街景和园景更加融合。在这个西式公园的建造中,其实是渗入不少中国元素及思维的。为了打破西洋传统的规则对称手法,公园正门的设置有意避开中轴线,是设在公园的西南角,这样令得公园入口与主建筑(音乐喷泉)拉大距离,增加了景深,也延长了游览的路线,以营造小中见大的效果。又如公园入口的水体景观,是有一个蒲公英喷水器和一个罗伞式水幕碟组成的水景,依当年来讲,这种手法既新颖又美观,透过水幕隐隐约约看见背后的音乐喷泉厅和草坪,颇有中国园林欲扬先抑的效果,又显得活泼灵动。公园运用了不少黄蜡石点缀,这也是岭南的重要元素。
当时草暖公园的建造打破了很多陈规旧习和条框,特别是文化大革命之后,大家还心有余悸,怕被人说又搞封资修。但我们在建园时,不但对一些树木进行了整形修剪,在园道建造上采用了从国外引进的先进工艺,以彩色水泥印模(石纹)做饰面。这种工艺在当时国内还是挺先进的,我们除引进国外的技术和工艺,也充分运用地方材料,如公园的所有建筑天面都是采用石湾出产的普通橙色瓷片,但通过菠萝纹样的装贴,显得富丽堂皇又高贵。公园建成后引来了全国大批园林界的朋友前来参观取经,时任上海市委书记江泽民也率领了上海政府代表團前来参观。我们在没有设限的情况下完成了这样的作品,在全国引起很大的轰动,公园虽不大,但它的影响应该是具有时代性的。它以精巧别致、手法新颖、大胆的构思激起了沉寂多年的园林界创作热情,自此之后,全国园林界的设计思路都异常活跃。我和我的伙伴们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
编者:云台花园依山就势建园,是中西合璧的园林式花园,以欣赏四季珍贵花木造景为主,请问当时是如何构思的?
吴劲章:云台花园的名字是我起的,那个地方原本叫三台岭,它是白云山山脚下一个比外面马路高的台地园林。白云山、三台岭,“云”加“台”为“云台”,寓意天空下面像彩云一样的台地花园。建云台花园是当时广州市还没有一个完全以植物造景为主的公园(那时还没建珠江公园),而且是以花卉为主、四时有花、能成为我们花城名片的标志性公园,我就是根据这个指导思想来组织、建设云台花园的。
云台花园现在的人工湖原来是山谷,下面有个泉眼,通过围堰畜水、地形整理就形成了湖,所谓高峡出平湖。公园的设计建造吸收了一些外国元素。我去过泰国,泰国的九世皇纪念公园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里面的湖面和驳岸连接非常平缓,很有亲水的感觉。另外还有两座建筑让我印象很深,一是尖塔形的九世皇纪念馆,一是球形的温室。受这启发,我想云台花园也应该有具有标志性的、吸引眼球的建筑。为什么会有球形雕塑呢?因为原山坡上有一个施工地残留的混凝土水池非常坚硬,要拆很麻烦,要炸又很危险,所以就选用建造了一件雕塑把水池包起来,化弊为利成为一景。现在这个球形雕塑和后来建的玻璃温室已成为公园耀眼的标志性建筑。
我们希望云台花园的花卉景观四季如画,视线开朗,无论是植物景观,还是建筑形态,都能很有特点,线条尽量明朗,植物不求浓密,因为浓密树荫下花就长得不好。有人说云台花园是不是太晒了?我却认为每个公园都应有它的特点。每一处树丛的组合都希望是错落有致、体态优美的,色泽对比鲜明,但是现在种了很多很密的桂花茶花,甚至把古树也搬进去,就减弱了原来想要的疏朗明快的感觉,味道也有些掺杂了。
云台花园的设计总体比较新颖,设计手法明快,建筑尽量少,只有玻璃温室、罗马廊柱、花卉展览馆(醉华苑)等,主要突出植物形态,公园中的草地、园道、水景、植物四者结合得非常好。所以建好后也是引起全国各地极大关注。我是这个公园的建设总指挥,负责组织规划和建设工作,设计是广州园林建筑设计院负责的。
编者:粤晖园在“99昆明世界园艺博览会”荣获室外庭园“最佳展出奖”,向世人展示了岭南园林艺术风采。请问当时的设计想法?
吴劲章:最早是我派广州园林建筑规划设计院去省政府开会的,他们回来后做了个方案,来征求我的意见。当时方案大概是用很多亭廊水榭围合起来的传统中国园林,中间是一个中央水池,建筑多、密度大,我当时觉得不妥。我说这不是建筑博览会,是园艺博览会,一定是园林为主,建筑的体量要尽量小,而且一定要突出我们岭南的特点。另外,还要把岭南的、广东的大山大水浓缩在这个园子里,注意几点:一是地形一定要变化,不要只停留在平面;二是建筑物体量不要太大,但要做精细;第三,广东雨量丰沛、气候及地理条件得天独厚,园林植物非常丰富。除了热带雨林树种,还要有各种阴生植物、观叶植物、藤本植物等,还有我们岭南很有特色的棕榈科的热带亚热带植物和热带气生兰,很有广东特点的年橘、大立菊、中外驰名盆景等。将这些丰富的园艺资源表现出来,我觉得是很重要的。另外,要充分运用好岭南地区的园林建造材料,比如黄蜡石、英德石,都是岭南造园必不可少的,这些能反映我们岭南特色的东西一定要用上去。我就提了这些,希望他们能够参照我的意见来做。后面的方案里,我又和大家商量,进一步要求,船舫的镬耳墙、趟陇一定要在里面表现出来,所以设计人员在设计船舫的时候就把这两种元素都吸纳进去了。用了镬耳墙,在昆明世博会上大老远就知道那是“老广”的东西。后来我又补充建造了三件东西,一是在船舫入口加了个木花罩,二是把水池汀步改为曲桥,三是增加了刻有“南粤胜景”的石柱。岭南地区风景名胜很多,我把我们的名胜古迹刻到这石柱上,是为了大家在游广东园的时候,能从这两根石柱上刻的图案中,欣赏到我们广东秀美的大山大水名胜古迹和文化历史。
我们广东园建成后是很有特点的,全国好多地方园林都有船舫,但我们的船舫与其他船舫构造不同,除了镬耳墙、趟陇外,一般船舫两侧是左右对称的,而我们的船舫却一边是满洲窗,另一边是敞开的美人靠矮栏,所以这里既有传统传承也有创新。我们把英石、黄蜡石运用得比较稳当,在水的源头用英石,下游造景用黄蜡石,由于拉开了距离,所以两者在视觉上并不冲突。水里还有个非常有意思的“三江少女”雕塑,这个雕塑是美院韦振中老师创作的,广东的珠江是由东江、西江及北江三江汇集而成,是岭南文化发祥地。“三江少女”的雕塑也就是隐喻广东的地域人文景观。当时原作者希望把雕塑放在岸上做独立的摆设,但我认为放到水里,与水坝结合效果更好,取得雕塑家的同意,将雕塑与滚水坝连成一体成了粤晖园靓丽灵动的一道风景线。起初滚水坝的设计拟用黄蜡石作为雕塑的垫背,但黄蜡石跟人体不吻合,于是我便找了塑石专家刘志华,希望这组石要有山石的味道,但颜色像黄蜡石。关键要与三江少女沐浴姿态结合得自然些,经过一番努力,做出来后的效果非常好,外省有一些专家说老广真厉害,不仅石纹肌理做得好,连水锈都做出来了。所以我们这个园拿了奖以后,许多外省的园林局领导都跟我握手说,吴局你们广东这个大金奖实至名归,我们心服口服!
这个广东园花钱不算多,但由于地方特色明显,造功精细,植物丰富,受到中外专家高度赞扬,我们的设计、施工团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高原温差大,紫外线强,把我们许多同志的肩膀晒出了水泡,我的膝盖也患上了关节炎,手肘也得了网球肘,疼痛难熬,但是在我们全局同志的团结努力之下,终于把粤晖园做好了,我真的感到非常高兴。
编者:请您谈谈雕塑公园的建设情况。
吴劲章:雕塑公园是为了庆祝广州建城2 210年搞的市政建设项目,是在乱葬岗废墟上建成的公园。当时雕塑公园所在地块有很多坟墓,也有很多养猪打石碑的,还有好多盲流、窝棚,地块很脏,谁都不愿意在附近居住,但是公园建成后就热闹起来了。那时候建公园因为资金不足,幸得当时的市政府秘书长陈纪煊到处找企业家、商人“化缘”认捐雕塑。雕塑公园为何能建得那么快?主要是因为广州市有众多有名的雕塑家,几十位雕塑家每人拿一件获得省一级奖项的作品就可以作为稿件,省去了征稿的许多繁琐程序,所以大大地加快了公园的建设速度,其中有两个人用了两件作品,一是潘鹤,一是尹积昌,他们两位都是广州雕塑界的前辈。另外还有两件大型作品是单位集体创作的,一件是广州雕塑院做的正门的“华夏石柱”,另一件是广州美院做的“南粤辉煌”。雕塑公园开工的时候政府各级部门都非常重视,三军都派人来参加工程开幕典礼和劳动。雕塑公园原来分几期建设的,我是做了第一期。
编者:您在园林行业工作了50多年,请谈谈对行业的寄语,特别是在园林精细化管理方面的想法和建议。
吴劲章:这50多年,分为好几个阶段,但在越秀公园的那几十年是对我帮助最大的。在那里接触面广,工作内容多,无论是搞公园建设或举办各种花事活动、园林造景还是小修小补等各种工作都锻炼了我。画图、施工、管理“一脚踢”,以前没那么多规矩,我经常带着自己的工人就可以干活。而且难得的是历任的分管城建的市领导和局领导,对我的工作都很支持、爱护和帮助,特别是我身边的同事对我的帮助支持,才能成就了我前面所说的那么多项目。到现在为止我退休很久了。很多年前,有段时间全国园林界提出向“两京两州”(北京、南京、广州、杭州)学习,其中就包括广州,那是很风光的年代,特别是广州的岭南园林,在林西同志、李世浩同志领导下,还有老一辈园艺家都为岭南园林的成名和发展做出过非常大的贡献。以前我们有很多创新,特别是园林工艺,包括塑假石、塑木、塑竹,还有假山叠砌,许多工艺都是全国首创,水平非常高,做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园林建筑一些装饰构件如博古架、挂落、斗拱、水磨石的工艺做得非常好,这些都为广州的岭南园林争取了荣誉。现在广州园林建设发展了,过去我在职的时候各类公园共有118个,现在已经是两百多个,这是一大进步,应该说广州市的城市建设、道路绿化都有了比较大的发展。过去每年一度的迎春花会改为广州园林博览会,现在已经成为广州的一张新名片,也为广州市民创造很好的休闲、娱乐的内容,都是很好的。说到有什么问题,我就觉得,第一,目前行业的精品意识还是比较欠缺。这跟主客观因素都有关系,过去当局长时,还没什么招标投标,指令性的、行政性的要求比较多,园林建设每一个项目都是当一件艺术品来做,所以每件工作都力求做好做细,强调质量。而作为我个人来说,也同样认为:人生有几搏?人生就苦短几十年,能在工作岗位中有机会多做一些事情,不浪费光阴,少留一点遗憾,我认为很重要,也很值得,这也是我对年轻人的寄语。那时做云台花园、雕塑公园、珠江公园等,都很注意每一个细部。现在我觉得因为项目建设不但有个定额限制,而且要招标投标,甚至还出现过错误的低价中标的恶性竞争,这样“精品”的概念意识就淡薄了,但是不招标投标又违法违章,如果将来能解决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取得最佳的平衡点就更好。第二,虽然现今建了很多公园,但从全市生态系统角度来说,科学性、系统性还不够理想。一些工程项目规划设计的质量监控也有些缺失。比如:小洲本来是万亩果园,现在好像搞湿地公园,做了临时的围墙围闭起来施工,我看到里面有大量砍树,这与保护万亩果园的初衷不符。而且瀛洲生态公园对面果园里搞了一个小公园,里面的死亡果树很多,包括有百年的龙眼、几十年的黄皮、杨桃等,为什么呢?设计和施工都有问题,随意在果树间搞硬铺装,没考虑到排水、建路没有用透水砖、混凝土路变成了拦水“坝”,造成积水,因此造成了大量果树的死亡。生态是系统性的,从整个城市来说就是科学组织绿地布局,创造一个生物多样性的生态环境,如果只是在一条绿化带里营造生物的多样性是不可能的。现在我们一些马路的分车带宽度不足2 m,但在短短的路段用了几十个植物品种,不但不合理、不美观,而且还会妨碍汽车正常行驶。第三,我觉得我们园林系统技术干部配备不完善,技术力量比较薄弱,不能从专业角度强力管理。知识不是唯一的,但知识是力量,专业管理是很主要的,不是说外行就不能领导好,外行人好好学习园林也可做好管理。像路树,早期种的时候密度较大,后期树木长大了就应该及时“逢二抽一”,迁移到其他地方种植,这样不但使原来的路树有更广阔的生长空间,树形会长得更好,抽移出来的树木也是一笔很宝贵的财富,错过了移植时机以后就不好处理了。有关湿地公园建设问题,一位工程院士说“湿地是鸟类、动物的天堂,公园是人类休憩的天堂,如果把湿地搞成公园,人类活动多了,鸟类、动物就没有栖息空间,所以从某种意义来说,把湿地搞成公园,是对湿地的一种破坏”。我赞成这个观点,如果将湿地搞成公园了,那对湿地的破坏就大了,建湿地公园应该怎样平衡这个矛盾,一句话就是:不要乱砍树。而将来建公园时应该要有一个公示,让群众知道在干什么、进行监督。现在的公园管理还有一些不理想的问题,我们以前搞“红棉杯”评比,我觉得这项工作对广州市公园管理上新台阶、换新面貌起到非常大的作用。红棉杯评比工作实际上是一种劳动竞赛模式,各个公园非常重视,公厕会搞得很干净,公园草皮管理得很好,售票房、小卖部也非常整洁。现在不搞评比是怕有些人借评比牟利搞腐败,或怕搞了评比而增加很多负担,当然要权衡好这些关系,但是要依法管理,把有益的方法经验继续下来。否则一些刚建成的公园,管理都跟不上马上就胡乱搭建,很多新加的东西并不搭配。第四,在植物的引种和利用方面,政府没有真正起到主导作用。上海园林部门对每年要增加的草花品种和木本引种等都是有指标的,我们却没有。反而是我们的民营企业为了生存发展,会想尽各种办法去引种,好像某公司的茶花栽培育种做得非常好,得到世界茶花协会的高度赞扬。我惭愧的就是我在任的时候没有引多少种回来,当然受到各种客观原因影响,但是我也没有尽力,这么多年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所以不论是国内引种还是国外引种我觉得政府的工作力度还不够。
编者:您对获得2015年中国风景园林学会终身成就奖的感想?
吴劲章:这个荣誉颁给我,我个人是非常高兴的,但是我覺得这个荣誉也不只是我个人的。刚才我所说的几个公园,是我在任期间主持的一些项目,但这些项目都是由集体的智慧和血汗组成的。每一件园林作品都是建筑师、园林绿化工程师以及好多能工巧匠辛勤劳动的结晶,是筑山叠石、花卉园艺、木雕石刻、水电装修等各方面人才的集成。我以前搞第四届园博会时条件那么困难还能够办成,就是依靠大家对我工作的支持,所以我能够获得终身成就奖,既是我个人的一点努力,也更是大家的支持和大家积极创造的成果,这一点不是我谦虚,我就是起了一个组织推动的作用。我非常珍惜这个荣誉,但不拿这个当招牌,我得到这个荣誉后感到很快乐,因为这一批全国才6位嘛,这是对我多年工作的认可,也是对我们岭南园林的一种认可,比如珠江公园、草暖公园、广州碑林、云台花园、雕塑公园、99昆明世博会粤晖园等都认为是好作品。我庆幸那么多年来从来没有离开过园林这个工作岗位,使我能有机会跟随广州园林的建设步伐,走完大半生。从1961年到2001年,我组织建设过很多大的公园和园林工程项目,也搞了多个园林博览会、花卉展览会,退休前还组织完成了广州市绿地系统规划,退休以后有些觉得需要做的事我还是尽力去做,所以连续参加了超过十年的全国优秀园林工程评比工作,以及每一次广州园博会的方案评比,前两年我还组织过四次大型的国际和国内的盆景展览,也曾担任第九届北京国际园林博览会室外广东园和室内广东园(余荫山房)的专家组组长工作,我退休后的生活非常充实。现在通过《广东园林》杂志我也希望寄语现在的年轻人,第一,要热爱自己的专业,忌浮躁;第二,要脚踏实地,把理论学好,更重要是要勇于善于实践,不怕辛苦,有奉献精神。过去我们不用考虑那么多东西,现今社会青年人的压力很大,具有奉献精神的也相对少了。过去有句口号:“走又红又专的道路,祖国的需要就是我们的志愿”,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珍惜每一次工作机会,不要虚度光阴,这样才不枉一生,不要太计较个人的利益得失,我想现在青年人在这些方面要提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