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规范视角下《浮生六记》英译研究

    沈雨

    内容摘要:林语堂是“脚踏东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的伟大作家和翻译家,其译作在海外传播广泛,对于中国文化走出去做出重要贡献。本文以《浮生六记》英译本为个案分析在翻译过程中影响译者做出决策的因素。图里认为翻译是一项社会活动,必然受到规范的制约。本文将从初始规范、预备规范和操作规范三个方面探讨林语堂在翻译过程中如何遵守目的语文化规范并将中国文化顺利地译介到西方社会,以期为中西文化平等对话和交流提供借鉴。

    关键词:林语堂 《浮生六记》 图里 翻译规范

    林语堂集语言学家、哲学家、作家和翻译家等身份于一身,通晓中西语言和文化,为中西方文化的交流,特别是将中国文化传播译介到西方社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西方人赞叹他顺畅而优美的行文,作品一直以来受到西方读者的喜爱和追捧。“他不是简单地面对和诠释一时一地或一国,而是采取超然的文化态度去研究、思考、讨论中国文化,在古今中西对比中传达中国人的生活观,让欧美读者发现自己生活之所缺,中国文化精髓便清泉般汩汩地注入他们的精神家园。为此,1946年威斯康辛贝鲁艾特大学校长授予林语堂荣誉人文学博士学位,致辞称其为“非官方的中国文化大使”,其影响至今无人可比”(黄忠廉,2013)。但国内学界对其关注较少,直到20世纪80年代,对林语堂翻译研究开始逐渐增多,1999年外研社重印《浮生六记》开始了对其的研究热潮。《浮生六记》在中外读者中十分受欢迎。然而,在当时的社会语境下,这是不易之事。受新文化运动影响,翻译家们纷纷译介外国文学、科技等作品至中国社会,以启发民智,帮助近代中国的富强和发展。为何在这样的文学环境下,林语堂选择“逆流而上”主动译出中国文化?他选择将中国传统文化和文学翻译成英文,传播到世界,中国文化突破逆境顺利地进入到西方文化语境中,究其原因除了林氏深厚的英语功底,还在于他遵守了特定语境下的翻译规范。从20世纪90年代文化转向以来,翻译已不再被限定为单纯的语言活动,翻译活动必然受到它所处的社会环境影响。“翻译是无法在绝对的真空中开展的社会活动,译者显然不可能是纯粹的语言人,而必然是打上社会性烙印的社会人”(屠国元,2015:2)。运用翻译规范理论分析《浮生六记》的译介及传播,以期更好地了解译者在翻译前阶段和翻译过程中做出的选择。

    一.图里翻译规范理论

    规范理论是以色列翻译家吉迪恩·图里(Gideon Toury),在埃文·佐哈尔的多元系统理论(poly system)基础上提出的,他认为翻译是一种社会活动,必然会受到规范的制约,规范是某一社群所共享的普遍价值或观念—如对或错、适当或不当转换为适当且适用于特定情况的行为指示(Toury, 1995)。由此可见,翻译规范(translation norms)是明文规定或约定俗成的标准,是群体所确立的行为标准。图里将翻译规范分为三个阶段,“翻译的初始阶段、预备阶段和操作规范。在初始阶段(initial norm),如果译者遵循的是原语文化规范,即忠实于原文的翻译,则译者追求的是翻译的充分性(adequacy);如果译者遵循目的语文化规范,即忠实于读者的阅读习惯,则译者追求翻译的可接受性(acceptability)(Toury, 1995:57)”。笔者试图运用这一理论,研究林语堂英译浮生六记的三个阶段受到哪些社会规范制约,在译入语读者中产生了怎样的阅读效果,以达成读者期待。

    二.林语堂译《浮生六记》初始规范及其翻译策略

    林语堂是有着爱国情怀的作家,其翻译初衷是将《浮生六记》中体现的中国传统的哲学思想传播到西方社会,怀抱着向西方读者介绍中国文化的宗旨,并且林语堂在骨子里以中国文化为荣,因此其译作中保留了大量的中国文化元素,体现了他的翻译初始规范是服从于源语文化规范,产生的是充分性的译文。

    1936年前,林语堂先生以写散文或针砭时弊的小品文为主,发表于当时的《语丝》、《论语》、《宇宙风》以及《人世间》等刊物。1923年林语堂在德国获得语言学博士学位回国后,也像中国知识分子一样将外文翻译成中文,以启发明智。此时的林语堂在西学东渐的浪潮中全面否定、抨击中国传统文化。但是很快,梁启超先生在游历欧洲后写下了《欧游心影录》(梁啟超,2012),揭露西方文化存在的弊端。当时的知识分子看到了“科学万能”的梦想破灭,欧游归来,他们主张在中国文化上站稳脚跟。林语堂先生也在这种思想影响下,逐渐转变了全盘欧化之中国的观点,开始逐渐形成中西文化互补的态度,他多次补充中国传统文化知识,汲取中国文化之精华(万平近,2008)。从这一时期开始,林氏逐渐形成中西文化融合互补的观念。“《浮生六记》的翻译表明林语堂从20世纪20年代的偏重于文化输入转变为从30年代开始主动译介中国文化。自此,他开始有意识地以向全世界传播中国传统文化为己任,希望能够通过等身的作品找到调和融通东西文化的路径”(张季红,2016:3)。

    正是以传播中国文化为旨归,译者翻译的《浮生六记》体现了中国人的处世哲学。《浮生六记》是一部体裁特别的自传体小说,作者沈复详细真实地描述了他与妻子缠绵悱恻的爱情,记录了“二人流连于盆树陋石,寄情于虫草花鸟的闲逸情趣,以及因失欢于父母,夫妇被迫离家出走,以致妻子陈芸郁郁而死的痛苦经历”(葛校琴,2006:168)。林语堂先生在翻译过程中以异化的翻译策略为主,译文保留了原语文化中的异质性。

    (1)余曰:“卿果中道相舍,断无再续之理。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耳。”

    “Even if you should leave me half-way like this,” I said, I would never marry again. Besides, ‘it is difficult to be water for one who has seen the great seas, and difficult to be clouds for one who has seen the Yangtze Gorges.”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句诗出自元稹为亡妻所写的《离思五首》,诗表面上写的山水自然风光,实指情感关系,引申到感情上来,指芸是作者沈复见识过经历过的最好的人了,芸死后沈复也不会再续弦了。这里诗中的意象“沧海”、“水”、“云”、“巫山”全部直译出来,希望读者能够深入到英语文字间的语境来猜测其中的意思,体会到中国诗词的这种含蓄婉约美。这里的巫山指的是重庆湖北一带的三峡地区,诗人在这里借湖北云梦的“巫山云雨”典故含蓄表达一种情到深处人孤独的沧桑,英语译文保留了这些情感意向。

    中国文化多四字格表达,或为成语,或为人们约定俗成用语,表达精炼,含义丰富,多出自中国传统典故,人们通常倾向于将抽象事物具像化,而译者采取了异化的翻译方法。如在“月下老人专司婚事”一句中,译者将月下老人直译为“The old man under the moon is in charge of matrimony”,译者将月下老人直译为在月亮下的老人,直接将这一意象传达给西方;如“余戏题签曰‘锦囊佳句”中,译者将锦囊佳句译为Beautiful Lines in Embroidered Case,锦囊佳句典出《李贺小传》,讲述李贺在骑驴游历时背一破锦囊,遇有所得,随即书投囊中。佳句对应Beautiful Lines,锦囊对应Embroidered Case刺绣精美的盒子,完全直译出来但不影响读者上下文语境的理解;在“自此耳鬓厮磨,亲同形影”中,林氏译为Everyday we rubbed shoulders together and cling to each other like an object and its shadow.“耳鬓厮磨”这一成语出自红楼梦,形容亲密相处,译者直译出读者也能感受到夫妻二人婚后形影不离的甜蜜生活;如“鸿案相庄廿有三年,年愈久而情愈密。”林氏将“鸿案相庄”译为“And so we remained courteous to each other for twenty-three years of our married life like Liang Hung and Meng Kuang [of the East Han Dynasty],and the longer we stayed together, the more passionately attached we became to each other.”译者没有过多的解释东汉时期梁鸿和妻子孟光举案齐眉的故事,但通过语境读者已明白他们夫妻相敬如宾的相处状态;又如在“今则天各一方风流云散,兼之玉碎香埋,不堪回首矣!”一句中,有四字格“天各一方”、“风流云散”、“玉损香埋”林氏译为“To-day these friends are scattered to the four corners of the earth like clouds dispersed by a storm, and the woman I loved is dead, like broken jade and buried incense.”林氏保留了“天地”、“风”、“云”、“玉”、“香”等意象读来生动具体形象,具有画面感,给读者以留白;在“芸没后,忆和靖‘妻梅子鹤语,自号梅逸。”这句话中,林氏将“妻梅子鹤”译为“After Yuns death, I thought of the poet Lin Hoching who “took the plum tress for his wives and a stork for his son,” and I called myself “Meiyi,” meaning “one bereaved of the plum tree.”林和靖的故事讲述的是关于妻梅子鹤的故事,译者用拼音直译出主人公的名字,然后指出妻子用梅做比喻,将儿子比作鹤,妻子去世了自然就代表了梅逸,这样的方式既解释了典故的字面意思也传达了深沉的文化内涵。

    综上,林语堂在翻译《浮生六记》时采用异化翻译策略,用其地道的英文表达最大程度上保留了中国文化意向,有利于增进国外读者对中国文化的了解。

    三.英译《浮生六记》预备规范与翻译选材

    预备规范包括翻译政策即决定翻译选材的因素,和翻译的直接性,是指某一特定语言文化背景下,那些在选择翻译文本过程中起决定作用的因素。译者会尽量使自己的选材符合目的语主流文化和价值观。

    首先,20世纪30年代以来,中西文化的日益交流,越来越多的西方人开始了解遥远的东方。罗素和萧伯纳作为文化名人,纷纷访华,表明他们对神秘东方悠久文化的极大兴趣。当西方人对东方文化产生猎奇心理,那么通过语言为载体传播的文本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从东方翻译而来的作品能得到西方读者的喜爱和兴趣。

    其次,林语堂的选材适应了当时西方社会的需求。林语堂于1936年翻译并发表这部译作,此时,西方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和高度发达的工业革命,社会浮躁,在高度工业化的社会压力下人们萌发对回归自然的向往。所以林语堂用闲适的笔调传播着悠然自得的精神,以此来医治当下由于物质生活和科学主义过度泛滥的心灵创伤。这样的契机是中国文化进入西方社会的机遇,林氏选择此类题材进行翻译与西方的精神追求不谋而合。这样的文化环境和时代背景影响译者的翻译选材,这样的译作更是量身定做,带着目的性的翻译将有更好的翻译接受效果。

    综上,选择将中国经典作品译介到西方国家,符合西方社会对中国的好奇,《浮生六记》能够从沈复和陈芸这对夫妻身上折射出中国人的真善美的品质,这样的作品便能在異域文化中获得文本旅行的成功。因此,林语堂先生选择译介《浮生六记》既符合他的性情又满足了读者了解中国的需求。

    四.《浮生六记》英译过程中的操作规范与读者期待

    操作规范指在实际翻译过程中译者在微观层面对原作的操纵,分为母体规范和篇章语言规范。母体规范与译文篇章的完整性有关,包括对段落的删改,增加段落注脚等副文本,篇章语言规范则是指译者在细微层面上如对字词和短语的选择可能对译文接受产生的影响。林语堂《浮生六记》英译本语言特征主要体现在,首先语言表达流畅,英语地道;文中体现的中国诗词,作者对仗工整的将诗句译出,语言优美,诗中意象保留完整;为了使外国读者更好地理解原文意思,译者会适当的添加注释,加以解释,希望译入语读者能根据上下文的语境领悟、了解中国文化。下面结合一些具体的案例来探究译者林语堂对语言细节的处理,以期给我们未来的翻译活动一些启发。

    (1)添加注释:这种情况分为两种,文内加注和添加脚注的方式。

    1.迁仓米巷,余颜其沃楼曰宾香阁,盖以芸名而取如宾意也。

    After we had moved to Ts'angmi Alley...with a reference to Yun's name, and to the story of Liang Hung and Meng Kuang who, as husband and wife, were always courteous to each other“like guests. ”(芸名字加注了,“Yun”in Chinese means a fragrant weed是一种香草)

    2.虽不能至“五岳”,译为“Even if I cannot accompany you to the Five Sacred Mountains.”译者在注释中进一步向读者解释五岳分别是泰山,东岳位于中国山东,华山,西岳位于陕西等,译者详细介绍了中国五大名山,分别位于中南西北中部以及省份。这种地理知识的普及,便于读者对于中国山川的了解以及对地理位置有空间上的想象。

    3.worship the Grandson of Heaven, 加注说明拜天孙的意思,the seventh day of the seventh month is the only day when the heavenly lovers are allowed to meet each other across the Milky Way.译者加注向西方读者介绍了中国七夕节的来历以及牛郎织女的故事,以便读者更好理解夫妻二人晚上祭拜的习俗。

    4.一手挽红丝,一手携杖悬姻缘簿

    It was a picture of the Old man holding, in one hand, a red silk thread[for the purpose of binding together the hearts of all couples]and, in the other, a walking-stick with the Book of matrimony suspended from it.

    关于红丝这一概念的解释,译者直译为red silk thread,读者对于这一物体的颜色、材质和存在状态了然于心,同时用括号文内加注告诉读者红丝传递的是中国的恋人和夫妻在月老的见证下在一起祈盼心心相印的美好愿望。

    (2)文中所体现的诗词翻译:

    1.余技痒而和其韵,中有“触我春愁偏婉转,撩他离绪更缠绵”之句,芸甚击节。

    Two lines which Yun liked very much were:

    “They softly touch the spring sorrow in my bosom,

    And gently stir the longings in her heart.”

    2.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

    “Beast clouds swallow the sinking sun,

    And the bow-moon shoots the falling stars.”

    (3)译者整体在遣词造句上的把握

    少焉霞映桥红,烟笼柳岸,银蟾欲上,渔火满江矣。

    So the evening glow was casting a red rue over the bridge, and the distant haze enveloped the willow trees in twilight. The moon was then coming up,and all along the river we saw a stretch of lights coming from the fishing boats.

    这些诗句的翻译,译者采用了诗歌的形式,对仗工整,有韵律和节奏,语言隽永,创造了一副优美的画面。中文的意境的描写十分闲适优美,译者用另一种语言表达出来丝毫没有丢掉原文的美感,译文意境优美,可读性强。

    五.结语

    林语堂英文译作在美国销量长达52周,成为销量榜首,深受国外读者喜爱,其英文创作和翻译引起读者对中国文化了解和阅读的极大兴趣。这样的成功绝非偶然,而在于其选材的成功以及译者对翻译规范的遵守。译者的翻译过程,是两种不同文化碰撞的过程,期间必然会遇到矛盾和阻碍,译者充当的角色便是不断的调和这种矛盾使传播效果最优化。林语堂先生便是很好的调和这样的矛盾的案例,作为译者,他遵守了目的语的文化规范,根据读者需要选材,异化翻译策略使文本满足了西方读者对中国文化的猎奇心理。林氏成功的译介活动对今天中国文学和文化的对外传播具有借鉴意义。

    参考文献

    [1]黄忠廉.林语堂:中国文化译出的典范[C].光明日报:光明讲堂,2013-5-13(第005版).

    [2]葛校琴.后现代语境下的译者主体性研究[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

    [3]梁启超.梁启超游记欧游心影录珍藏版[M].北京:東方出版社,2012.

    [4]沈复.浮生六记[M].林语堂译,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1994.

    [5]屠国元.布尔迪厄文化社会学视阈中的译者主体性——近代翻译家马君武个案研究[J].中国翻译,2015.

    [6]万平近.林语堂评传[M].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2008.

    [7]张季红.浅析林语堂的文化态度与跨文化传播——以林译浮生六记为例[J].上海:上海翻译,2016.

    [8]Toury, Gideon. Descriptive Translation Studies and Beyond[M].Amsterdam: John Benjamins Publishing company, 1995.

    (作者单位:宁波大学外国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