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中国“鬼母育儿”故事的类型与特征

    内容摘要:在民间故事研究中,类型研究可谓是全世界通行的一种研究方法。本文主要以搜集到的中国“鬼母育儿”型故事的众多异文资料为基础,并吸收、总结前人研究的优秀成果,从共时性角度出发,对中国“鬼母育儿”型故事作类型分析,讨论其亚型特征和艺术主题特征。

    关键词:“鬼母育儿” 亚型 艺术 主题 特征

    一.“鬼母育儿”型故事的两个亚型

    根据前人学者的研究,“鬼母育儿”型故事可以分为两个亚型。德国学者艾伯华在《中国民间故事类型》一书中,将其归纳分为两种类型,一类为“115·死去的母亲和她的孩子”;另一类为“207·苏堤”①。中国“鬼母育儿”型故事亦是如此。顾希佳先生在《“鬼母育儿”型故事的类型分析及其流变轨迹》一文中,将这两个亚型归结为“棺中饲儿”型和“夜来哺乳”型②。为研究方便,笔者亦采用顾希佳先生的研究成果,将这两个亚型总结为鬼母棺中育儿型和鬼母夜来哺乳型。

    1.发展演变的不平衡性

    在笔者从历代文献中搜集到的17篇异文中,鬼母棺中育儿型故事的异文有15篇,鬼母夜来哺乳型故事只有异文2篇。同时,在笔者掌握的所有异文中,鬼母棺中育儿型故事有异文48篇,占全部异文数量的90.57%;而鬼母夜来哺乳型故事仅有5篇异文,只占总数量的9.43%。这两个亚型同发源于《胡馥之》故事,到宋代,两者发展都趋于完善。但是在异文数量上,两者竟相差如此之大。可见,这两个亚型在发展演变过程中具有不平衡性。

    这种发展演变的不平衡性主要与两个亚型的故事结局有关。鬼母棺中育儿型故事的结局大多圆满,令人欣慰,不幸家庭的子息后代得以保全,家族后继有人。而鬼母夜来哺乳型故事大多以悲剧结尾,由于故事中的某种禁忌被打破,或者其他的阻隔,鬼母无法再来哺育孩子,孩子不久后也死去。首先,从文化习性上说,人们更乐于传播结局美满的故事。中国人喜爱大团圆式的故事结局,总爱给故事添上一个光明的尾巴。如《梁山伯与祝英台》故事,最后梁祝二人双双化蝶而去,有情人终成眷属。其次,从道德伦理观念看,鬼母棺中育儿型故事的结局更符合父子相继,家族一代代传承下去的伦理观念。最后,从接受者的心理层面分析,鬼母棺中育儿型故事的结局多数圆满,家族得以后继有人。这样,人们在心理上也能得到某种慰藉。鬼母夜来哺乳型故事的结局则不符合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待,因而接受群体相对有限,故其传播地域、传播数量也不如前者。

    2.情节结构的稳定性与变异性

    鬼母棺中育儿型故事讲述一位怀孕未产的妇女因种种原因不幸死去,她死后棺中产子,又因产后无乳,便到世间购物育儿的故事。这也是鬼母棺中育儿型故事的核心情节。随着故事的不断流传和发展,这一核心情节也逐渐稳定下来。后世故事通过不断添加新的情节,使故事更加曲折离奇。如《叶榆稗史》中的《朱氏子》故事添加魂魄投胎转世情节,《木根和鬼妻》故事添加仙人相助、还阳念咒语情节,《鬼状元》添加出生在棺中的小儿,长大后高中状元,却因不行孝道而遭雷劈死的情节。情节的添加使得故事内容不断丰富,更加引人入胜,因而经久流传不衰。此外,鬼母棺中育儿型故事在形态结构上也存在变异性。如《黄老虎》中,鬼母购物育儿的核心情节变为鬼母赊账为儿买布做衣。在《鬼票》中,这一核心情节也发生变化:鬼母购物育儿变成鬼孩购物自育。而鬼母夜来哺乳型故事则讲刚生产不久的母亲死后,仍挂念家中孩儿无人喂养,于是夜夜回家来给孩子哺乳的故事。这便是鬼母夜来哺乳型故事的核心情节,也是此类型故事稳定不变的情节。此类型故事情节结构的变异性主要体现在故事结局上:圆满结局和悲剧结局。如流传在河南息县的《女鬼助夫》故事,女鬼哺育孩子的同时,还帮助丈夫料理家务,一家人幸福美满。而在新疆一带流传的《奶孩子的女鬼》故事,丈夫允许陌生人留宿,因而打破与女鬼的约定,女鬼不再来为孩子哺乳,孩子不久也死去。

    3.构成母题的差异性

    根据日本故事学家稻田浩二对母题的界定,母题又可以分为核心母题和构成母题两类。鬼母棺中育儿型故事和鬼母夜来哺乳型故事在构成母题方面也各有不同。鬼母棺中育儿型故事除核心母题,亡母之魂回来喂养幼子之外,还有一个构成母题,即在棺中出生的孩子得以存活,而鬼母不能死而复生。笔者将此定义为去“母”留“儿”母题,又可称为留子不留娘母题。此母题背后反映的是母权丧失的现实。而在鬼母夜来哺乳型故事中,也存在一个构成母题,即禁忌母题。这种禁忌表现为禁止外来的人或物扰乱鬼母夜来哺乳这一行为。当打破某种禁忌,比如《奶孩子的女鬼》中,丈夫打破妻子叮嘱的不能留陌生人过夜的禁忌,造成女鬼无法再来哺乳,孩子也在不久后死去的悲剧结局。又如《亡妻乳儿》中,丈夫的哥哥发现已经为鬼的弟妇还夜来哺乳的行为,便心生误会,举刀将弟妇杀死,导致女鬼再一次死去,家族绝嗣的悲惨境地。这种禁忌的设定,是鬼母为了掩饰自己不能被外来的人或物目睹或阻扰的弱点,同时也是为了保持自己这一行为的神秘性。这也折射出鬼母对人、鬼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具有清醒的认识。

    二.“鬼母育儿”型故事的艺术主题特征

    “鬼母育儿”型故事通过奇特的幻想情节,构造了一个凄楚感人的故事氛围。这也是一个“汇合了不同时代,不同民族的丰富情感的故事”③,对现实生活具有广泛的概括性与象征性。想象与幻想手法的运用以及故事内容广泛的概括性与象征性,使得“鬼母育儿”型故事具有感人至深的艺术魅力,经久流传不衰,永远活在人们的口头与心间。

    1.奇特的想象性与幻想性

    “想象与幻想是“鬼母育儿”型故事突出的艺术特征。整个故事由想象与幻想建构,若无此艺术手法的运用,此故事便荡然无存。“在幻想故事所编织的幻想与现实交织的奇妙世界里”④亡母之魂可以棺中产子,并不畏人世艰险,来世间购买食物,含辛茹苦地喂养儿子。亡母亦能死后有感,考虑到阳间的孩子无人哺乳,便每夜来给孩子喂奶,甚至帮助丈夫操持家务。首先,人们通过想象与幻想可以将这些看似荒诞离奇、不可能发生的超自然奇事,在现实社会里演绎得真切而自然。如河北耿村流传的《鬼母》故事,故事开头平淡无奇,男主人公铁旦的第一个媳妇结婚三年后得病死了,第二個媳妇即将分娩却突然亡故。之后发生的事情便离奇诡怪了:铁旦的第二个媳妇死后竟在棺中产子,而第一个媳妇竟是狐仙,为报答铁旦的恩德,她日日到附近用纸钱买烧饼,帮铁旦养活孩子。怀孕的妇女死后棺中产子,狐仙报恩育儿,这两件在现实生活中看似不可能发生的超自然奇事,在人们的想象与幻想中,就这样很自然地发生了。又如流传于辽宁弓长岭一带的《梦魂》故事,小姐之魂不但能与张生过夫妻生活,还能为张生墓中产子。随后,人们识破她的身份,张生便将孩子抱回家抚养。她又托梦给张生,让张生得到自家埋藏的金银各一斗,并且教张生不花钱就娶上媳妇,媳妇还立马就能有奶喂养小姐生下的孩子。这些亦真亦幻的满足人们猎奇心理的故事,情节曲折离奇、引人入胜,通过一代代的口耳相传,散发着永恒的艺术魅力。

    其次,人们通过想象与幻想可以在幽秘玄怪里创造出另一个真实的世界。流传于安徽灵璧一带的《“鬼骂王庄”》故事,丈夫把棺中出生的孩子抱出后,女鬼不但连续几天夜里跑到村庄喊,要求归还她的孩子,还不停咒骂。而与此同时代的其他异文并没有出现同类似的鬼母咒骂情节,究其原因此鬼母生前是生气上吊而亡的。她死后,在另一个世界里也带有生前的戾气。对不务正业,只知赌博的丈夫心生怨念,不想让他把孩子抱走。最后王老伯捏了一个面人放坟里,在幽秘玄怪的世界里,面人即为真人,所以女鬼才停止呼喊和咒骂,村庄里再也不闹鬼了。此外,流传于浙江畲族的《鬼养崽》故事,鬼母棺中产子后,活在阴间,竟也如同在世一般,去南货店用赊账的方式买红枣、蜜枣育儿。幻想与想象艺术手法的运用,不仅使故事承接、发展自然,还在幽秘玄怪里创造出一个真实的世界。这样故事情节新奇,引人入胜,“牵系着一代代的民众,使他们乐于讲,乐于听,乐于传”⑤,因而经久流传不衰。

    2.广泛的概括性与象征性

    “民间故事在反映生活的本质时,追求的是‘神似而不是‘形似”⑥,因而,民间故事便具有广泛的概括性与象征性特征。“鬼母育儿”型故事亦是如此。它反映的是社会发展的某些阶段,因战乱、疾病、难产、家庭矛盾等因素而造成怀孕未产的妇女不幸死去,家庭子息也不能保全,家族面临绝嗣的悲惨境况。或者它反映孩子尚在哺乳期,生母死去,孩子无人哺乳,家中事务也无人料理,家庭凋敝的社会现实。鬼母棺中育儿型故事必不可少的情节之一便是一位怀孕未产的妇女死去。如《宣城死妇》中说兵荒马乱的战乱年代,民家妇女怀孕未产而死。无锡民间故事《兰右崔母》中,兰右崔家媳妇怀有身孕,却不幸染病暴亡,葬在兰右东山下。《买糕桥》中女鬼也将自己的身世实言相告:“我非人也,我以产死”⑦。而在《“鬼骂王庄”》故事中,已怀胎九个多月的妇女因家庭矛盾自杀身亡:丈夫不务正业,把公婆给活活气死,最后赌博把她也输掉了,她一气之下,便上吊而亡。就这样,怀孕未产的妇女因战乱、疾病、难产等原因死去,一尸而两命,造成家人痛苦、子息不能保全的悲惨结局。鬼母棺中育儿型故事将这种社会现实概括出来,但又人们通过想象与幻想,美化这一现实,怀孕未产而死的妇女死后竟可棺中产子。因而又使得这一故事具有了明显的象征意味,它象征着人们对家庭子息繁衍的追求,对家族后继有人的渴望。

    鬼母夜来哺乳型故事既反映出社会现实,又象征着女性在哺育孩子、操持家务、维持家庭和谐稳定方面的重要性。一旦家庭主妇产后不幸离世,孩子的哺育、家务的操持、家庭的和谐与稳定都将成为现实生活中的棘手问题。在《亡妻乳儿》和《鬼妻乳子》故事中,当夜来哺乳的鬼妻被丈夫的哥哥或者丈夫误会,导致被杀再次死去后,孩子无人哺育,家庭也发生悲剧,家族后继无人。新疆流传的《奶孩子的女鬼》故事亦是如此,当丈夫打破陌生人不能在家留宿的禁忌后,鬼母离去,孩子也夭亡,家庭零落。《苏堤》故事则讲苏东坡出于好心建了一座河堤后,鬼母反而不能来哺乳了,不久孩子也死去。而在流传于河南息县一带的《女鬼助夫》中,女鬼死后,不但夜夜来给孩子哺乳,而且暗中帮助丈夫料理家务,最终家庭结局圆满。

    3.以怪诞的艺术形象来表现艺术真实

    据王先霈、孙文宪主编的《文学理论导引》中对美的定义,“所谓的美,从最根本的意义上讲,就是指人的本质力量的感性显现”⑧。在“鬼母育儿”型故事中,这一感性显现的载体便是鬼母形象。故事通过鬼母这一艺术形象的感性显现,来表现艺术真实,即人们在幽秘玄怪里创造的真实世界。鬼本身就是一种精神幻体,它一般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中。因而,“鬼母”这一艺术形象也就不免荒诞离奇。但她又同人世间的母亲一般舐犊情深,无私而伟大。鬼母棺中育儿型故事中,她为了夫家的后人,可以不顾阴阳乖隔,不顾人世凶险,奔走世间,购物育儿。当人们识破她的身份,她难以再来购买食物时,她也只能无奈地捶胸呜咽,且行且泣。或者她又想方设法托夢给丈夫,让孩子得以重回人世抚养。再者如《梦魂》故事中,鬼母不但托梦让张生得到自家房场埋藏的金银各一斗,还设计让张生不花钱就娶得新媳妇,自己生下的孩子也有人哺育。鬼母夜来哺乳故事中,鬼母念着在人世间的孩子无人哺乳,竟不顾人鬼殊途,夜夜来给孩子哺乳。当丈夫家人因误会,举刀刺杀她,她也只能再一次死去。“鬼母”身处灵异世界,爱子之心却有如常人。通过描写“鬼母”这一怪诞形象的真实存在,来展现幽秘玄怪里的真实世界,也就是故事讲述者创造的艺术真实。

    4.以伟大而无私的母爱再现生活真实

    “鬼母育儿”型故事以怪诞的艺术形象来表现艺术真实的背后,是对伟大而无私的母爱的赞美。以伟大而无私的母爱再现生活真实,这也是“鬼母育儿”型故事另一突出的思想主题特征。在“鬼母育儿”型故事中,“女主人公对什么都可以‘撒手,却独独对自己的亲骨肉无法割舍”⑨,以至于死后阴魂不散。李清《鬼母传》中,鬼母不辞辛劳,不顾道远,不避更深露重,只为赶紧买饼喂养孩子。母子恩深,令人动容。此外,鬼母在被迫与孩子分离后,半夜来到人世抱着孩子哭泣不已,母子生死难绝之情,感人至深。广西流传的《鬼母育子》故事也是如此,丈夫把孩子抱回人世抚养后,晚上鬼母还来和儿子和丈夫诀别,呜咽哭泣让丈夫和儿子的衣服都沾湿了一大片。母子情深,难舍难分之情洋溢在故事的字里行间。鬼母夜来哺乳型故事中,母亲生产不久后死去,可她仍挂念人世间的孩子无人哺乳,于是不顾凶险,夜夜来给孩子喂奶。人鬼可以殊途,阴阳尚且乖隔,但母爱不曾改变。“鬼母育儿”型故事从六朝发展至今,故事情节已有诸多变化,但故事中流露出的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却不曾改变。伟大的感情使读者读来没有一般鬼话的那种阴暗、恐怖色彩,而是一种纯真的亲情充斥于天地之中。因而,这类歌颂伟大母爱的故事,具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再现生活的真实更易引起读者的共鸣,具有永恒的艺术魅力和审美价值。

    总而言之,中国“鬼母育儿”型故事又可分为鬼母棺中育儿和鬼母夜来哺乳两个亚型。这两个亚型在发展演进、情节结构和母题构成方面具有不平衡性、稳定性与变异性以及差异性特征。另外,中国“鬼母育儿”型故事具有奇特的想象性与幻想性、广泛的概括性和象征性、以怪诞的艺术形象来表现艺术真实和以伟大而无私的母爱再现生活真实的艺术主题特征。

    注 释

    ①(德)艾伯华著,王燕生等译:《中国民间故事类型》,商务印书馆1999年版,第197、299页.

    ②顾希佳:《“鬼母育儿”型故事的类型分析及其流变轨迹》,《海南师范学院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1年第4期.

    ③樊小玲:《“鬼母育儿”型故事的特征分析》,《赤峰学院学报》(汉文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7期.

    ④刘守华:《故事学纲要》,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26页.

    ⑤刘守华、陈建宪主编:《民间文学教程》(第二版),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73页.

    ⑥刘守华、陈建宪主编:《民间文学教程》(第二版),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73页.

    ⑦顾希佳编著:《中国古代民间故事长编·清代卷》,浙江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643页.

    ⑧王先霈、孙文宪主编:《文学理论导引》,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10页.

    ⑨刘守华主编:《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研究》,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240页.

    (作者单位:江西师范大学科学技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