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格哥兰”:石挥表演创作启示录

    王鑫

    石挥,毋庸置疑是中国电影史、戏剧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他创作的每一个人物形象随着时间的推移都变得更加熠熠生辉,散发出独特的魅力。石挥本人也显现出超越时代的强大的创作才能。从戏剧表演创作上来说,由于历史条件所限没能留存任何影音资料,所以只能通过当时的报纸报道、作者的创作文字及有限的剧照来感受“话剧皇帝”的魅力;从电影创作上来说,他并非是一个高产的演员,但那一个个经他演绎的角色,无论大小或形象各异,无不闪现出天才的创作光芒,因此,后人常说石挥是一个天才表演艺术家。当然,若仅仅用天才来概括石挥的表演创作仍显狭隘。所谓的“天才”创作才能,必然是由多方面的因素综合而成的。纵观石挥的表演艺术创作,我认为其表演创作的特征具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启示:

    一、具备超越时代的主动创造多样化人物形象的意识

    一个演员,有时受限于大的历史背景和创作环境,有时受限于演员自身的创

    作能力和条件,其实能创作成功的人物形象是有限的。但是,石挥在并不算长的一生中,却在戏剧和电影方面都有着杰出的表现。他创造的每一个角色都独具一格,绝不重样。戏路极为宽广,邪正忠奸,各个类型的人物在石挥这里都能被创造得生动鲜活、光彩照人,哪怕是一个小小的配角,都会被塑造得过目难忘。这种过人的塑造人物形象的本领和能力,我认为首先是石挥具备了主动去创造多样化人物形象的创作意识。在石挥生活的那个年代,很多演员是运用自身的本色特质来演戏,甚至仍然是在模仿国外演员的创作。但是石挥不同,他更早地摆脱了模仿和本色创作的阶段,早早地就进入了性格化的创作阶段,而且矢志不渝地追求人物形象的多变和丰富。他曾在早期的创作中就表示过,希望他演戏没上台时要让观众盼着,上了台要让观众盯着,下了台要让观众惦记着。实际上,他追求人物塑造要生动准确,丰富多变,要“抓人”,戏要精彩,这都是演员主动创作多样化人物形象意识的体现。

    在电影《太太万岁》中,石挥当时只有三十出头,但却要扮演女主角的父亲。这是一个60岁,贪财、自私、好色的人。石挥演来,似乎是信手拈来,游刃有余。人物不仅贴切,而且极具喜感,妙趣横生。人物出场的戏是女婿来问老丈人借钱,想要创办自己的公司。这位父亲左手拿着烟袋锅,右手摇着一个羽毛蒲扇下楼来。他头发谢顶,背微驼,穿着一个白布小褂衫,眯缝个眼睛,留着两撇儿胡子,眉毛花白。他耳朵有些背,总是重复对方的话,似乎是没听清对方的话,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当听到女婿是来借钱的,他的小眼睛翻来翻去,不大乐意,就开始嗯嗯啊啊的,显得神神叨叨的,最后“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女婿。 后来,他相信了女儿的谎言,以为能占大便宜,于是爽快地改变主意决定将钱借给女婿。他一手拿烟袋锅,一手攥着两个核桃。两个核桃在他的手里被转来转去,仿佛在盘算着一笔划得来的买卖,他的态度自然也就变得和颜悦色了。随着剧情的发展,这位老父亲阴差阳错地认识了一位交际花,他如沐爱河,春风得意。在一场他与交际花约会之前的单人戏中,这位父亲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对着镜子在梳理头发。梳理完后,对着镜子笑眯眯地唱一句:“你这个坏东西!”然后又拿起头油瓶子对着自己的头撒了一些头油。满意后,他走到衣服箱子边,翻出一件西装,他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纸屑,像个孩子一样边哼着小曲边挥洒着纸屑……虽然这是一个简单的过场戏,但是石挥并没有轻易地放过去,而是精心设计准备,让这样一个本来让观众反感的人物变得喜感十足,甚至夾杂着孩子气的可爱。在《太太万岁》中,石挥只有6场戏,但是在有限的空间中石挥都能够充分展现出人物不同的侧面,使这个人物形象不流于一般喜剧电影中粗浅的人物,成为该片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

    石挥的创作中,不仅每一个角色都较为丰满生动,而且各种类型的人物形象都创作过,并且与石挥本人反差巨大,感觉石挥什么样的角色都能驾驭。这不得不说是因为石挥具备创作多样化人物形象的主动性,而且是一种自觉的意识,同时石挥非常享受这种对多变的人物形象的创作,他自称为“中国的格哥兰”(19世纪法国著名表现派演员)。因为具有强大的塑造能力,因此被观众赞誉为“千面人”。

    二、善于吸收民族传统文化艺术的精髓

    谈到自己的表演技巧和方法,石挥曾说是来自于“天桥和京剧”,这个说法显然并不是戏谑,这从另一个角度充分说明石挥的表演艺术创作是在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熏染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石挥从小就喜欢旧戏,旧戏指的就是以京戏为代表的戏曲。学生时代他就在学校里学过戏、演过戏,耳闻目染,甚至后来还去考过戏剧(曲)学校和剧院。平时也极爱看戏,是京剧票友,也曾多次登台进行表演。曾经与很多的京剧名家包括李少春、白玉薇等交情很深,彼此经常观摩演出,切磋京剧技艺。

    在排演话剧《秋海棠》时,石挥饰演身世坎坷,情路崎岖最后遭受打击的一代名伶秋海棠。秋海棠这个角色无论从形象、气质,还是作为一代名伶应具有的职业特征和习惯来说,都和石挥本人差距很大,如何接受挑战去创造这样一个具有难度的角色?石挥选择了从民族传统艺术入手,认认真真地学习京戏,了解京戏演员的特点。他先后得到了梅兰芳、程砚秋等大师的指点,再加上自己刻苦训练,将京剧旦角艺人的特点,包括身段、唱腔、表演等技法逐渐地掌握在身,慢慢地消化吸收,最终定化在自己身上,演出中他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了秋海棠从青衣名角被社会折磨成潦倒戏子的外在特征和内在的精神特质。《秋海棠》一经公演便轰动一时,人们纷纷涌进剧院去看石挥主演的《秋海棠》。人们甚至不相信这个刚在话剧《大马戏团》中成功扮演一个老无赖慕容天赐的石挥能够扮演秋海棠。看过演出后,观众纷纷为石挥的演技折服!石挥说:“演《秋海棠》后,我觉得在表演上讲,京剧与话剧正有着许多不谋而合的地方。我喜爱京剧的节奏、身段、色彩。同时对它发生了很浓厚的兴趣。我起始准备花一个长时期来专攻京剧。”[1]

    在与石挥同一时期的演员中,爱好民族传统文化艺术的演员并不在少数,但是能够自觉地重视并且很好地运用在自己的创作中的并不多,石挥显然是做得很好的。欣赏石挥的表演,往往他的一招一式,语言台词的处理,表演节奏的快慢松紧,出场亮相,细微的神态表情都有独特的内蕴,彰显出中国民族传统文化艺术形式的影子。比如在电影《我这一辈子》中,石挥扮演的警察和另一个警察在给赵大人看大门时,两个人议论起了明明是警察怎么居然派他们去拿烟土,他们百思不得其解。这一段表演中台词处理得就颇具有曲艺相声的语言特点,既让人逗乐,又令人无奈。台词衔接紧凑,绝不拖泥带水,字正腔圆的京腔京韵带来了生活化的喜感,这短短的一段表演,令人赞赏。优秀的台词处理贯穿了《我这一辈子》整部电影中。不得不说,演员若没有厚实的民族传统文化艺术的底蕴,绝对创作不出如此经典的人物形象。

    在我国传统文艺作品中,非常重视人物的出场亮相。石挥的表演创作亦然。比如在电影《姊姊妹妹站起来》中,他扮演了解放前夕老北京城里的一个专门从事坑蒙拐骗勾当的无赖马三,外号鬼见愁。只见他戴着个瓜皮小帽,出场话不多,走路晃着走。当他得知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孩大香因为贫穷想要找份工作时,他用手摸了两下鼻烟深深地吸着,眼神狡邪,不怀好意地死死地盯着穷苦姑娘大香,一个恶毒的主意已经产生了。寥寥几笔的人物出场就传神的勾勒出了人物的轮廓,为整体人物的建立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我想民族传统文化艺术的精髓在石挥的创作中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

    石挥演技纯熟,从容大度,表现出了良好的传统文化艺术修养。可以说,石挥是一名自觉的传统文化的坚持者和捍卫者,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让他的表演艺术与众不同,具有独特的魅力和韵味。

    三、丰富的生活阅历使他对人物的理解更加深刻

    石挥的生活阅历极其丰富,这和他从小的成长环境有极大的关系。他因为家庭极其贫困很小就进入社会,在火车上卖过东西,在剧场打过杂……接触了三教九流,早早就体会了生活的不易和世态炎凉,这让石挥从小就在“生活”这个广阔的平台上观察各种人物体验各种感受。形形色色的人物的嘴脸和神态都进入了他的脑袋,无意中构成了他丰厚的生活素材库。著名导演黄佐临曾经这样评价石挥,他说:“石挥作为一个演员,具有异常的表现能力,他非常善于攫取形象,观察形象,天长日久,已成为他的生活习惯了。每准备一个角色便从过去的经历中寻找记忆,从周围的熟人身上寻找影子,还深入到生活中发现、丰富、挖掘角色应有的特征。”[2]

    在电影《我这一辈子》中,石挥塑造了“我”这个老北平底层的警察充分地展现了他惊人的创作能力和丰厚的生活积累。全片在上海拍摄,为了建立真实感,剧组在上海搭建了一个典型的老北京平民的生活环境,还原了老北平的风貌特色,其目的就是为了给角色建立一个真实的生活环境。这里的人们的言行举止,精神风貌,行为特点,风土人情等他都太熟悉了,太有感情了,因此在创作时,他能够充分捕捉人物的自我感觉,逐渐变成了角色。为了追求真实,所有的服装道具必须是那个年代的,包括石挥扮演的老巡警在电影结尾流浪街头乞讨时所穿的破棉袄,都是直接从乞讨的身上扒下后买下来的。丰富的生活阅历使他对于人物和作品的理解更加深刻和独到,才使影片呈现出原汁原味的生活真实,这是非常可贵的创作态度。

    在古装历史电影《宋景诗》中,石挥扮演僧格林沁,这是一个历史人物。石挥无法从生活中攫取形象素材,于是他大量地阅读历史文献资料,从间接的生活中找寻到人物行动的依据。在谈到这次人物创作时,他说在他的房间里贴着僧格林沁的画像,他常常注视画像,从人物的画像中捕捉到人物的气质和神韵,逐渐地化在角色中。石挥注重该人物神态和动作细节的运用,最终成功地让这个复杂的人物形象“生活”在电影。僧格林沁也成为石挥电影演艺生涯中少有的历史人物形象。

    石挥并非科班出身,1935年他报考当时全国唯一的戏剧高等学府——南京国立剧专,但未被录取。这并没有阻碍石挥在表演专业上的发展,他继续投身于戏剧舞台,摸爬滚打,不得不说,丰厚的生活阅历使得他对于人物形象的理解更加深刻,也使得他在众多的演员中的表演更加独树一帜,更加“接地气”,也更具有艺术的生命力。

    四、高超的演技来自于用心投入的思考和设计

    石挥是公认的演技派,看石挥的表演总是那么一气呵成,潇洒自如。其实他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黄佐临评价石挥说:“他迷恋于戏,迷恋于艺术,在这方面他总是保持着一股孩童般的纯情……他排戏认真,从来是提前到场,做好各种准备再进入排练的。他有独特的天赋,但从不盲目自得,相反,尽量创造自己的条件,使之更加符合演戏的要求。”[3]正是这种痴迷表演艺术的状态,才能让石挥能够在有限的时间内创作出如此精彩纷呈的人物群象,这也是我们后来者必须要向这位表演大师学习的。

    比如,在1951年的电影《关连长》中,石挥非常鲜活生动地塑造了一个有着炮筒子脾气,直来直去,心眼好,质朴的战斗英雄关连长。他很好地抓住了人物生活的细节刻画人物性格特点,以及充分运用对比的创作手法来展现人物丰富的变化。

    电影开始时,关连长并未出场,而是通过文化教员和教导员的对话交代出了关连长的特点:八连是一个战斗模范连,而关连长是一个大名鼎鼎的战斗英雄,但是文化差。文化教员带着好奇和崇敬的心态去了连队。其实观众此时也在期待着看到这个关连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战斗英雄。文化教员来到了连队询问关连长在哪里,得到答复说是看摔跤呢,可是摔跤的地方并没有看到关连长,此时观众也被吊起了胃口,越来越期待见到这位战斗英雄。

    镜头一转,一群小孩子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玩闹,一个浓重的山东口音传了过来:“哎吆,哎吆,可把俺给累坏了。”这个人坐了起来,一个30岁左右光头军人,军帽被其中的一个小孩抢去了,他笑呵呵地说:“把俺的帽子拿来,阿毛,把帽子给俺。”可是小孩子们不给他帽子,要求他继续一起玩,他又耐心地解释:“小朋友,俺有俺的公事,办完事再跟你们玩。”孩子们依然不依不饶地让他做出保证,他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俺向你保证,俺回头来跟你们玩,这行了吧?”孩子们得到了答复,阿毛这才把军帽还给此人,他边带上军帽边摸了摸孩子们的头说:“小朋友,再见!”后来,观众才知道此人就是名声在外的战斗英雄关连长。人物出场的细节设计非常生动,也出乎观众的意料。石挥塑造的关连长这个人物的出场很不一般,他的不一般在于,关连长和我们印象中的战斗英雄有很大的反差。传统意义上的战斗英雄形象应该是雷厉风行、威严的,可是这个关连长却是一个能和小朋友们玩游戏,甚至被小朋友捉弄的、和蔼可亲的有趣儿的大伯。这样的人物出场是独具匠心的,打破了人们惯常的思维,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令人印象深刻。

    接下来的剧情发展,石挥对这个人物的创作依然精心运用对比的手法和准确的生活细节。他热情地让新来的文化教员给战士们唱一首歌,当见面礼,这让不会唱歌的文化教员有些为难……他不拘小节地蹲在地上吃饭,一边吃饭一边嚼着大蒜;他像个孩子似地很崇拜地看着文化教员带来的书,虚心地向他学文化,还出主意为了让战士们学认字,在枪上贴个“枪”字,在饭碗上贴个“饭碗”二字,还主动地捐出自己的500块钱给战士们买笔买纸;关连长这一系列的举动,似乎并不符合传说中的战斗英雄的形象,可是,影片接下来在训练演习中,关连长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在训练演习过程中,战士们犯了错误,一个战士在战壕里为自己挑有利位置而把不利的位置留给战友;另外两个战士在训练回来的路上打闹踩了老乡的庄稼。关连长终于展现出他的火爆脾气,严肃地训斥着犯了错误的战士们,声音铿锵有力,肢体动作干脆利索,说话有气势,虎虎生风,态度坚决。通过“训士兵”这一场戏,我们终于见到了传说中战斗英雄的风采。通过准确把握住不同情境中人物不同的状态,石挥很好的运用对比和细节,逐渐将关连长待人和气,为人直爽,但是治军很严,一丝一毫都不肯放松的性格特点扎扎实实地建立起来了。

    对比和细节的运用,在关连长这个人物的塑造上贯穿整部影片,在生活中他为人宽厚质朴,比如关连长为生病的战士盖被倒尿;拿出老婆孩子的照片给人看,还腼腆地说:“不好看,你不要笑啊。”听到被批评的战士给自己提意见,他不仅不生气反而诚恳地说:“俺就是个炮筒子脾气,你提得好。俺接受,俺从心里高兴。”还给战士拿了两包烟。在领兵打仗中,他具备大将风范和草莽气质,比如当他向上级请命执行任务时,他毫不含糊咬破手指写下血书;他嘴里时不时地骂着“他娘的”“他奶奶的”等糙话;在最后要攻克反动派的据点时,他发现有很多孩子被关在楼上,为了保护孩子的生命,他毫不畏惧地改变战斗策略,放弃强攻采用更危险的贴身血刃战,最后在战斗中壮烈牺牲。石挥特别准确地展现出了人物性格的细节和行为的对比,从而成功地塑造出这样一个在新中国电影史上独树一帜,性格鲜明,个性丰富生动的关连长!这一军人形象也成为后人奉為圭臬。

    比如在电影《哀乐中年》中,石挥塑造了一个沉稳、善良、谦和,甚至有些憋屈的小学校长的形象。本片中石挥收拾起锋芒,看不见惯常嬉闹怒骂皆是戏的情形,他的表演沉稳,大气,情感真挚,人物形象质朴。可以看出,石挥塑造形象的能力在当时已经非常成熟,他会根据作品的风格和人物的特点来调整演绎的方法,恰如其分地刻画人物性格,展现人物形象。

    石挥的创作穿越了时间的洗礼,让更多的后人认识到其创作的价值和魅力,同时也给与我们更多的启示,尤其是在当下整个国家呼唤要建立中国人自己的文化自信的大背景下,而国外各种表演理念和训练方法满天飞,国内外的各种表演大师纷纷问道的境遇中,我们要充分地认识到自己民族土生土长的表演艺术家的创作理念和方法的价值所在,更要冷静下来进行思考,并不是所有所谓“外来的经”都适合在这片土地上发展,而必须要立足于本民族文化特点的基础上找到我们的文化自信,这一点上,毫无疑问,石挥给了我们有说服力的启示!

    参考文献:

    [1][2][3]石挥.石挥谈艺录——把生命交给舞台[M].李镇,主编.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281,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