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森的西红柿

    甘建华

    

    从柴达木西部的尕斯库勒湖畔,沿着花(土沟)——格(尔木)输油管线迤逦而来,路上连草都很难看到一根,天上的飞鸟也不见踪影。笔直平坦、少有弯曲的S303公路上,伴随的只有右面连绵不绝的昆仑山,再没有其他什么可以作为参照物。高原缺氧,旅途劳顿,我们的大脑神经一直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

    就这样走着走着,蓦然抬眼,前方出现了十分醒目的几栋红顶房子,仿若一座漂浮在茫茫瀚海之中的孤岛。莫非是日光水汽折射下的海市蜃楼?司机轻咳一声,嗓中吐出四个清脆的字:“甘森到了。”

    跨进铁栅栏门,房屋精致稳固超乎我们的想象,庭院干净美观超乎我们的想象,生产区的整洁、生活区的布局超乎我们的想象。就连院落正中的那几棵白杨树,翠绿挺拔的雄姿也有点飘然出尘的风骨。更别说见到蔬菜大棚中盛开的大丽花,以及嫩绿的小白菜,绿中泛红的青椒,美艳欲滴的西红柿,真的让我们一声连着一声地惊叹。

    身穿一套中石油的红衣红裤,远看像火神、近看像福娃的宋代勇,从绿色蔬菜温室大棚里,摘下来3个西红柿,笑嘻嘻地给我们一人递上一个。仔细端详着长相似心形、皮质似婴儿的浆果,实在抵挡不住它的鲜嫩水灵,于是产生了亲口尝一尝的念头。哇!那样的沙甜,那样的微酸,那样的美味,那样的滋潤。以前我们吃过多少西红柿啊,怎么就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味道醇正的口福呢?

    口福之外,另有一种眼福等待着我们品尝,这就是甘森热泵站的亲情文化墙。在一块制作精美的广告铝合金板上,上方红底白字写着:“家庭因你的平安而幸福,输油事业因你的奉献而繁荣。”下面分为六排,每排八张照片,上面四排已经贴满,第五排现有四张,余下的等待新人填补,旁边的版面则是一长溜形的“生日祝福”。

    这个西部荒漠深处的亲情文化墙,大多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下面的留言,既有妻子对丈夫的关心,也有儿女对父母的惦念,还有孩子对远方父母的祝愿。宋代勇说:“亲情文化是咱们中国人的传统美德,每当看到这个广告牌,我们的心中都会泛起一股温馨与暖意,觉得只有好好工作,才能对得起家人的深情厚谊。”

    宋代勇的女儿宋艾鸽是这样留言的:“您是家里的一片天,没有了天空,鸽子就无法自由飞翔,多爱护身体。”张永刚的妻子孙小盈:“安心上班,在家我会照顾好孩子,少抽烟,你的身体健康就是我和孩子最大的幸福。”李超的妻子高倩:“快乐生活每一天。”丁建海的儿子丁杰:“真诚的祝愿带给远方的您,愿您事事顺心,快乐相随,我好想您!”周海良的妻子:“最温暖的是家,最珍贵的是亲情,最可爱的是老婆和孩子。工作在外,少喝酒多吃菜,平平安安回家来。”李永平的女儿:“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皱纹不经意地爬上你的额头,我多想用双手将它们抚平。爸爸,我爱你。”郭光元的儿子:“您的坚忍不拔和铮铮铁骨是我永远的榜样,我从您那儿汲取到奋发的力量,走过挫折,迈向成功。”青海土族职工甘述文的两个小女儿甘卉、甘婷:“上班多保重,没有你的爱,无论多豪华的家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

    限于篇幅,我无法把36则亲情话语一一抄录下来。记得当时我的鼻孔是酸酸的,眼睛有些模糊,手有些颤抖,字也有些歪斜,但我的感动却是的的确确的。

    甘森是蒙古语音译,意思就是“苦水”。花格输油管道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原油输送管道,甘森热泵站位于这条管道的中段,是社会依托条件最差、自然条件最为艰苦的地方。它距花土沟镇230多公里,距格尔木市270多公里,海拔2910米,主要担负着接收上站来油,通过加热、加压输往下站,并在管线清蜡工作中负责转、收、发球等任务。1988年伴随着青海油田“三项工程”开始建设,1995年由加热站扩建为热泵站,2003年伴随着花格输油新管线改扩建后,年输油能力由最初的100万吨到150万吨,再到现在300万吨的逐步提升。它既是青海油田的连年标杆单位,也曾被评为中石油系统的先进站库,并被授予“企业精神教育基地”称号。

    甘森还是一个风口,据说西北风从此进入格尔木地区,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刮风就扬沙,最多时站里一天能拉出去10吨左右的沙子,一年用过的扫把不计其数。甘森站大门两边和一块广告牌,都有着这样一副对联:“高原高,高不过壮志凌云;甘森苦,苦不倒管道英雄。”宋代勇说有人说它不合联律,征询我的修改意见,我说不必了,它就是一个宣言,直抒胸臆就好。

    与甘森这个地名联系在一起的名人,最早的记载是明朝初年的大将蓝玉。洪武二十五年(1392),蓝玉奉旨西征,由甘肃敦煌、安西抵达柴达木西路“循阿真川”(今甘森至乌图美仁一带)。又过了608年,2000年国庆节前夕,著名作家贾平凹应中国石油作协之邀,穿越花格管线,在甘森热泵站感慨万端。他说:“柴达木的石油工人,每一个都是英雄,他们的事迹悲壮得让人掉泪。”

    站在甘森站的院落里,任凭强烈的紫外线照射在脸上,我的思绪飞越到了建国初期的峥嵘岁月。1954年初夏,我的父辈们跟着手持喇叭筒高喊“到柴达木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转业军人,千里迢迢地来到异乡。尽管黄沙漫漫,寒风呼呼,气候异常干燥,鼻孔里结着血痂,然而他们不悔,都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园,虔诚而惨淡地营造着,为主义与号召提供了最有说服力的佐证。1958年9月13日,地中四井日喷原油800吨,为当时步履艰难的祖国放了一颗大卫星,也使冷湖成为继玉门、新疆、四川之后的第四大油田,迅速崛起为一个初具规模的石油城镇。

    如果说,早些年的口号“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还带有一种强制与无奈的话,那么如今出现在甘森站的亲情文化,则让人找到了一种归属感和荣誉感。中石油系统一直带有半军事化性质,强调命令与服从,作风刚硬而顽强。进入新世纪之后,逐步实行柔性管理和亲情化管理,开始关心员工,帮助员工,给员工营造家的氛围和家的温暖,以亲情文化衍化无疆大爱,让员工明白既是为国家做贡献,也是为家庭承担责任,国与家、集体与个人在这里有了水乳交融。

    然而,柴达木盆地自然环境依然极其恶劣,生活条件依然极其艰苦,这是很难改变的现实境况。原石油工业部副部长李敬当年在青海油田视察时,曾经潸然泪下地说道:“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别说工作,只要能待住,就是睡大觉生活下去,也是英雄啊!”柴达木油田的英雄们不但待下来了,生活下来了,而且以三代人的接力精神和奉献美德,积60年2万多个日日夜夜之功,造就了一个千万吨级的大油气田!

    离开甘森的时候,宋代勇坚持让我在一本纪念册上留言。想起1989年夏天,也是这个时候,我作为青海石油报记者,第一次来到甘森站采访,转眼间25年过去了,于是挥笔写下:“甘森的记忆,美好的记忆。”漂亮大方的女工赵娟,柴达木油田第三代人,请我在她的工作笔记本上题词,我借此送上心中的祝福:“美丽青春,美好岁月。”

    一步一回头,一生一世情。无论时光怎样流转,无论相隔多么遥远,我都不会忘记柴达木沙海中的那座绿岛,绿岛上那群默默工作的石油兄弟姊妹,以及他们亲切的笑容和特别珍贵的亲情文化。

    当然,还有那个味道格外甜美的西红柿。我得说,那是我迄今吃过的最好的西红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