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导演雅丝敏·阿莫的“奥姬” 三部曲

    

    2009年7月25日,马来西亚导演雅丝敏·阿莫(Yasmin Ahmad)因脑溢血病逝,享年51岁。雅丝敏·阿莫生前共拍摄了6部长篇电影,关于这些作品的学术讨论到现在都未停止过,马来西亚本地电影人、电影学者、马来西亚国家电影发展局依旧还在举办其影视作品展映、论坛等各种形式的活动。雅丝敏生前曾在自己的部落格上坦言,“奥姬”(orked)三部曲是半自传体作品,说自己一直跟父母之间甚是亲密,成长在一个观点前卫的中产家庭,受英式教育长大。作者在采访曾与雅丝敏共事的伙伴李烈康(李烈康,是吉隆坡李奥·贝纳广告公司的现任创意组长,1996年加入吉隆坡李奥·贝纳广告公司时就与雅丝敏·阿莫共事,也曾为雅丝敏电影创作提供过亲身经历的故事,作为创作初本。他已编著出版两本关于雅丝敏·阿莫的书籍,收集了雅丝敏生前创作的诗、手稿及人生信条。)时得知,雅丝敏拍摄电影的动机,就是为了让她父母高兴。雅丝敏的家庭,是她影视创作的精神动力,也为她讲述的故事着上了真实的色彩基底。“奥姬”三部曲的核心人物奥姬是雅丝敏妹妹的名字,事实上,她家人的名字一直出现在其电影作品中,最为遗憾的是,她最后一部未完成的作品第一次用其母亲的名字命名人物,但也因此在母亲心中留下了永久的遗憾。即使母亲曾一度想自己出资完成影片,但是雅丝敏的创作团队选择尊重其遗愿没有完成该片。“奥姬”三部曲在欧洲、北美及亚洲的国际电影节上得到了广泛的认可,不过这三部电影在走向马来西亚院线的路上遇到的坎坷也很多。

    雅丝敏曾在吉隆坡李奥·贝纳广告公司担任20多年广告导演,她执导的广告作品常因跨越种族界限而遭遇批判,但也因此受到庞大受众人群的支持与肯定。幽默的笔触、简单生活化的场景设定、丰沛的人物情感,形成了她特有的创作风格与样式。雅丝敏的广告美学被认为是“反美学”,广告影像里注满了“耐心”的静态长镜头。这样的镜头曾受到过像安德鲁·巴赞(Andre Bazin)在内的电影理论家的称赞,但在本土广告作品中是完全没出现过的。弗罗里达亚特兰蒂大学教授格拉德·辛(Gerald Sim)在剖析雅丝敏的电影时提到,“跨种族的爱情电影是流行的后殖民电影的亚类型”[1]。雅丝敏的电影创作一方面延续了其广告作品惯有的主题,同时更为凸显其对马来西亚特有文化格局、民族构成、政治议题的思考与辩论,后殖民语境下的马来西亚社会与小人物成为镜像中那微观的一角,看似敏感、犀利,但总可以说服并感动处于不同政治堡垒上的观众群体。“奥姬”三部曲包括2004年上映的《单眼皮》(Sepet)、2006年上映的《花开总有时》(Gubra)与同年上映的《木星的初恋》(Mukhsin)三部爱情片,故事精巧地构建起国家身份、社会和谐的议题性思维脉络,跨越种族的人际关系、情感关系展现出多元化社会语境的和谐价值。

    一、多元文化的社会背景与叙事空间的家庭元素

    《单眼皮》的续集影片是《花开总有时》,两部电影都在马来西亚怡保市拍摄。《花开总有时》之后的影片则是《单眼皮》的前奏故事《木星的初恋》,在雪兰莪州的沙白安南县拍摄。尽管“奥姬”三部曲的人物、人物命运、叙事空间都不尽相同,但它们的共同点正是影片对社会背景的呈现方式如出一辙,核心人物生活在一种与主流社会格格不入的空间内,或者说,他们的生活状况不同于主流群体,但他们在所形成的家庭群落里总是充盈着满满的爱意与相互依赖的关系。此外,这三部作品都用不同的形式展现奥姬及杰森(Jason)两个人物,用这两个人物串联起这三部曲也是一种用心的安排。

    电影《单眼皮》在马来西亚一开始并未获准上映,马来西亚国家电影发展局的审查部门认为,影片存在对马来文化的不恰当演绎,片中缺乏马来人物遵照伊斯兰宗教信仰而行为的内容。这让雅丝敏曾一度非常沮丧,之后对影片进行了修剪方得上映。电影的叙事主线是跨种族的爱情,《单眼皮》中的奥姬是个有着鄙俗气质、精力充沛的马来少女,在逛户外集市时,对贩卖盗版碟的华裔少年杰森一见钟情。两人在交往中遇到了多重阻力,其中也包含一段杰森没有彻底终止的与华裔女友的恋爱关系,也是这段没有割断的情感,推着奥姬一度要离开杰森。不过,在奥姬的家庭内,母亲却是一直正面鼓励女儿去爱杰森。从开始得知奥姬有了心上人的惊喜,到陪伴女儿离开爱人勾心之痛的相拥同泣,影片中的父母形象就是雅丝敏对自己父母情感关系的戏剧化演绎。电影中,奥姬的父母相濡以沫,两人形影不离,而在现实生活中,雅丝敏的父母也是此般恩爱。李烈康告诉作者,雅丝敏的父母非常恩愛,还举例说,雅丝敏时常因工作关系很迟回家,回家后发现父母在家里客厅的地铺上已经睡着,每每看到父母总是手牵手地酣睡。

    虽说电影里没有出现这样的画面,但片中奥姬的父母总有着其他人物所没有的亲昵行为。在电影《花开总有时》的开篇阶段,母亲拨打电话给奥姬说“父亲不行了”,泣不成声。当时,奥姬正与丈夫在洗手间里卿卿我我,听到母亲的话,瞬间情绪就崩溃了,匆忙和丈夫赶去父母家。在医院,父亲得到了及时救治恢复了神智,他醒来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用微弱的声音在妻子耳边说笑话,逗笑妻子。随后有两组特写镜头将这对老夫妻锁在同一画面内,母亲用小剪刀精心修剪着躺在病床上丈夫的胡须;父亲的身体基本恢复后,夫妻二人肩并肩躺在床上跳起了手指舞。这两段特写与奥姬的情感主线有着极微妙的呼应。在医院里,奥姬被杰森的哥哥艾伦(Alan)认出,由此打破了奥姬看似平静的生活,已故爱人杰森重新浸入心房。与此同时,在艾伦的陪同下,奥姬发现了自己丈夫已经背叛婚姻与他人有染。在奥姬离开出轨的丈夫之后,艾伦带着奥姬回到杰森曾经的房间,拿出了杰森的遗物——她与杰森在影楼的合影、手机、两本诗集。电影看似以轻盈的姿态演绎人间情暖,实则触及种族、宗教、性别等一碰即碎的敏感议题。奥姬的丈夫在出轨后,力图挽回奥姬,说与其有染的女伴无非就是块肉(a piece of meat),话语中流露着对女性的歧视。奥姬与丈夫的这条副线同时亦是对马来族群可以一夫多妻制社会现象的一种审视。

    《单眼皮》与《花开总有时》中杰森的家庭空间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围,杰森的母亲是个娘惹[峇峇娘惹,是15世纪初期定居在马来亚(当今马来西亚)的满剌伽(马六甲)、满者伯夷国(印度尼西亚)和室利佛逝国(新加坡)一带的明朝人后裔,是古代中国移民和东南亚土著马来人结婚后所生的后代,大部分的原籍是福建或广东潮汕地区,称为baba nyonya。峇峇娘惹是翻译,在马来西亚的马六甲、槟城、新加坡都比较多。男性称为Baba(峇峇),女性称为Nyonya(娘惹)。],只会说马来话,父亲说广东话,两人争吵时总是一人说着一种语言。《单眼皮》多次交代了杰森父母之间的争吵与不和,父亲更多时候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在《花开总有时》中,杰森父母之间的不和更为突出,父亲手脚打了石膏无法动弹躺在病床上,嘴巴总是不停地骂妻子,嫌弃她,母亲气急了便将饭菜一股脑倒在了父亲身上。不过,母亲与同病房的马来病友的妻子用马来话交流起来显得十分亲和、温柔。虽说杰森父母的争吵没有休止过,但影片的最后阶段,马来病友离世后,两位老人还是放下争吵,把他们的手挽在了一起。

    雅丝敏电影中,奥姬的父母显得有些“另类”,电影《花开总有时》与《单眼皮》中奥姬的父母分别由知名喜剧演员哈里·伊斯坎德(Harith Iskander)与艾达·尼瑞娜(Ida Nerina)饰演,二人均喜感十足,似乎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听着泰国歌二人便跳起了舞,幽默地调侃自己与周遭。《木星的初恋》一片中,雨天,父亲和一帮人在家里院外演奏起传统马来曲子,母亲带着年幼的女儿奥姬就在雨中翩翩起舞,马来邻居则在一旁冷眼看着,讥笑这对母女。这同样表征了奥姬一家一种活在自己世界的状态,一种脱离世俗眼光的状态。同样是这部电影中的一幕,奥姬将一个男同学的书包丢出了校车,男同学父母领着男孩来到奥姬家讨要说法。母亲假装拿起藤条去收拾奥姬,实则与女儿一唱一和演了出戏,男孩父母认为奥姬得到了皮肉教训就要离开,不过还没等他们走远,就听到了这一家人按捺不住的笑声,男孩父母只有尴尬地离去。《木星的初恋》获得柏林电影节儿童电影最佳长片、德国儿童基金大奖两个奖项,但正如德国媒体理论家蒂尔曼·保格塔(Tilman Baumg?rtel)所说,电影中包含“关于多元种族、多元宗教的问题往往会引发沉重的社会反响”①,这部作品并没有获得振奋人心的票房回馈。不过,雅丝敏在谈到该片的创作意图时表示,《木星的初恋》讲述了一个10孩和12孩之间的初恋,已经不再简简单单地是个儿童电影,是关乎所有人类的问题(humans problem),在拍摄时没有想象所谓的目标观众,创作目的就是为了与人的内心对话。作为“奥姬”三部曲的最后一部,《木星的初恋》回归到了初恋故事,是对前两部电影“跨种族爱情”议题的人性回归。

    《木星的初恋》的结束片花部分,全景展示了传统马来木屋前雅丝敏与父母、妹妹奥姬一家四口人的幸福生活画面,父亲弹着钢琴,母亲唱着马来歌曲,她的电影摄制团队欢快地围绕在他们周围。家庭空间也延续在她位于吉隆坡的李奥·贝纳广告公司内,她的办公区域设计借鉴了马来传统木屋的结构风格。雅丝敏善于将家庭空间作为折射面,向社会空间的权利关系、等级秩序发问。“奥姬”三部曲是雅丝敏的半自传体作品,故事除了演绎自己的亲身经历与感悟外,更重要的是展现自己的社会观、价值观。

    二、叙事:情感、宗教、政治

    “奥姬”三部曲将以奥姬为代表的女性主义视角引入后殖民视野中,以杰森为代表的华裔群体在马来西亚不享有与马来人同等的社会、政治地位,这是殖民时代所遗留下来的问题,在文化上的从属性、顺从性,让华裔在影片中被呈现为从属群体,安东尼奥·葛兰西(Antonio Gramsci)的属下(subordinate)概念可以套用在杰森为代表的华裔形象身上,他们做着非法的小买卖,悲惨的家庭环境设定,丧失自我辩驳的意识,关起门来控诉的小家子气;而奥姬则被塑造成一种反制这种族群阶层关系的力量化身。故而,这三部曲不仅有男性与女性的二元对立,还有某些种族、宗教间的对立。雅丝敏的“奥姬”三部曲,将在其他马来西亚电影中出现的分裂开的两个场域(spheres)进行了糅合,一个是主流马来电影(mainstream Malay films),另一个是独立电影运动(independent film movement),所以之前的一些关于雅丝敏的学术探讨会将其归入到马来西亚独立电影的范畴。事实上,雅丝敏紧紧跟随着20世纪90年代兴起的马来新浪潮电影运动,同时积极参与推动1999年到2000年的独立电影浪潮,她的电影也就包含了种族议题的公共探讨,敏感性的话题成了她敏锐感知的内容,不变的是,马来族群或马来人依旧是这些电影作品的叙事中心。

    不过,“奥姬”三部曲中的非马来族裔人物一方面被赋予优良品性等人格特征,另一方面马来族群以话语的形式表达相应积极的立场。电影《单眼皮》开场有这样一个长镜头,杰森蹲坐在地上,用中文朗读印度诗人泰戈尔的《新月集》给母亲听,母亲有感而发地说:“奇怪,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语言,但我们可以感受作者的内心。”这是一种美好,一种自然状态,亦象征着一种马来西亚在近现代史里无法更改的事实,多元种族、多元语言的社会环境,是马来西亚看似美好的社会特征,但时常亦是引发种族间矛盾的原因。这句台词,与雅丝敏拍摄电影的意图是完全一致的,她拍摄电影是为了与人进行内心对话。同样是《单眼皮》中的一个场景,奥姬被马来同学取笑她和华人交往,她的回应也道出了某种暗流,她说:“马来男性自古至今都娶马来族以外的女性为妻子。现在,我,一位马来女性,和一位非马来人交往,大家都鸡飞狗跳。”这是一种挑衅,一种不满情绪,亦象征着对社会敏感宗教议题的控诉,对“偏见”這一人性弱点的揭示。《花开总有时》一片中有几条副线穿插在主要叙事当中,但都触碰了婚姻与性别、妓女、宗教等敏感地带。片中,祈祷召唤师在赶往清晨祷告的路上抚摸了一只瘸腿流浪狗,他也会在平日对妓女表示真诚问候;艾伦娘惹籍母亲在医院对着丈夫喊叫了一声“Babi”(马来语,意为“猪”)之后,主动向隔邻床位的马来人道歉,这些看似生活小细节都在上映期间引发讨伐。《木星的初恋》则是回返雅丝敏记忆中的童年,从童真的视野介入马来传统社会中存在的贫富阶级、种族疑虑和家庭教育。

    有马来报章影评抨击“奥姬”三部曲不是马来语电影,因为电影混杂了马来语、普通话、闽南话、广府话、泰米尔语等。雅丝敏则完全不标榜她拍的是“马来电影”,反而在大型海报上写明“这是一部马来西亚人的电影”。根据三次采访过雅丝敏的原电台主持人张吉安回忆,宗教界的保守分子站出来批斗雅丝敏电影中涉及的异族恋的禁忌话题、种族政策的暗讽、男女性别诠释不符合宗教观点。雅丝敏执导的这三部曲,革命性地逆转了长久以来对“马来西亚本地电影”的主动思考,这些故事体现出她宽容地对待多元族群的感受,这在马来西亚现代电影史上算是“第一人”了。

    雅丝敏的电影都在表达一种更为宽容的立场,即种族盲目崇拜(racial fetishism)是可接受的,但“偏见”是绝对不可以接受的。“奥姬”三部曲的独到之处就是它们有着强有力的种族、性别、政治的诉求,但永远都停留在情感这一平面之上,来讲述给观众听,绝不会把意识形态设定至任何讨论平面之上。这三部电影很轻易地强调人际关系、个体内心,从而完成一种主流化的叙事任务,在观众内心则会形成政治、社会场域的自主性扩散,丰富了故事的层次。

    通过电影的简单技术手段,“奥姬”三部曲成功构建一套复制性极强的和谐价值观表现手法。“奥姬”三部曲的电影音乐,一方面体现了对当时全球化话题的关照,另一方面彰显了雅丝敏的电影互文性(intertextuality)意图,这种互文性显示了一位导演对电影史各个阶段的熟悉程度——营造出过去和现在之间观念和影像的互换(interchange)。《单眼皮》用了中国香港歌手许冠杰1978年的歌曲《世事如棋》。《花开总有时》开场音乐是印度宝莱坞歌星穆克什(Mukesh)的歌。杰森的母亲钟爱马来西亚电影大师比南利(P. Ramlee)的作品;奥姬的母亲爱看香港电视连续剧。这样的人物设定,在一定程度上强硬地将马来西亚各种族对友族文化的接纳表达出来,属于刻意之笔,但是却营造出了和谐的文化互换。此外,家庭叙事的支点,将浓缩的时空结构赋予了开放的表现背景,它们起到的是反射和反观作用。雅丝敏的这种叙事手法,被后来不少马来西亚电影导演模仿,展现“小家庭格局,或者说两三代人间的情感故事,放大家庭生活中的伦理”[2]。

    结语

    雅丝敏·阿莫的电影作品在苛严的马来西亚社会语境下,具有超前性的视野,大胆认同多元价值,突破种族间的对立,关注的是人性本质,看似挑战宗教、政治、性别议题,实则是对人性的叩问。她执导的电影获得了国际影界的认同,频频受到威尼斯、东京、柏林等国际影展的垂青,为寂寂无闻的马来西亚电影界博得了些许国际影人的注目。《单眼皮》《花开总有时》《木星的初恋》三部作品,组成了她生前执导的六部电影中唯一的“三部曲”,留给世人的不光是“雅丝敏效应”式的叙事手法,更给如今低迷不振的马来西亚电影业带来沉重的思考。其实,雅丝敏的电影完成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对反映出社会的主要矛盾、社会前进趋势的生活,及其所构成的本地电影创作题材进行了示范。

    参考文献:

    [1]Gerald Sim. (2009). Yasmin Ahmads “Orked” Trilogy. Film Quarterly, 62 (3):48-53.

    [2]王昌松. 馬来西亚中文剧情片叙事的文化身份[ J ]. 当代电影, 2018(6):75-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