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影片《漂亮的女俘》中的形而上叙事与哲学意象

    林珈仰

    阿兰·罗伯-格里耶(Alain Robbe Grillet),是罕见的创作派电影导演,其另一身份即世界著名的“新小说”流派创始人。作为一位杰出激进的作家,罗伯-格里耶试图以巴尔扎克式的创作,来更深刻地体认、理解、表达这个世界;而作为一位导演,其试图将20世纪中后叶的那种浮噪感、间离感、无奈感等统统融于光影,在人心般复杂的迷宫世界之中,点燃一盏指引方向与照亮长夜的明灯。《漂亮的女俘》是其1983年出品的一部佳作,影片为我们更进一步走进罗伯-格里耶的意象世界提供了阶梯。

    一、 抽象化自由表达

    (一)自由的孤独与被动存在

    从创作背景观察,罗伯-格里耶《漂亮的女俘》与其《一座幽灵城市的拓朴学结构》一书,均问世于1976年,因此,从《一座幽灵城市的拓朴学结构》之中,不难一窥他当时的心境。作为一位心灵充满自由的孤独创作派导演,20世纪中后期艺术界强大的现实束缚力量,使得绝大多数的创作者与导演均无力摆脱对人物塑造的刻板式敬畏,换言之,他们无法摆脱那种传统视阈内的所谓价值导向这一执念。而罗伯-格里耶却是这些创作者与导演之中,最为独特、出彩、杰出的一个。他的创作与导演风格独树一帜,以孤独且自由的笔触与闪烁且迷离的光影,描蓦出了另类视角下的影视映像世界。例如,影片《漂亮的女俘》即以迥异于庸常开篇的,去单调乏味表达的陌生间离,徐徐拉开帏幕,舞动的身躯与第一人称的作者在场,形成了非常鲜明的间离式对比,主人公热切却陌生的眼神,充分表达了作者化创制的自由式孤独,这种自由式孤独不仅空虚,而且在社会化表达过程中,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形成了被动化的光影存在。

    (二)去传统与去符号化表达

    《漂亮的女俘》一片有着去传统化的人物塑造表达。该片中陌生金发女郎的独舞,与其和作者第一人称介入的共舞,更将自由式孤独介引为一种沉浸体验的视觉通达触觉接触;而一旦突破他者间离状态,则那种深度融合的接触式表达反而会更加强烈,同样也会令观众产生更为深刻的在场感体验。影片中侍者的一个不经意间地调整领结的切入瞬间,即深刻地反映了观众作为大他者的观感,而当观众正在欣喜地体验融入感的同时,创制者更巧妙地,以陌生金发女郎的没有名字,而再次为观众置入了陌生感的艺术化表达,同时,共舞的投入亦令作为他者的侍者为之耸然动容。可见,罗伯-格里耶实际上彻底摆脱了传统观念对影视映像的所有桎梏,片中的人物角色甚至可以没有符号化的名字。这种强烈且震撼的连名字都不给出的去符号化的表达,展现了光影创制中一切依从于影视映像的纯粹气质,而伴随着传统式符号化人物的消隐,影片为观众呈现出了全新的打破传统视阈苑囿与突破了传统技法局限性的表达。同时,影片更以其卓而不群的创制,由艺术表达的形而上间离,从某种意义上一并挑战着传统与禁忌的双重抽象化范畴。[1]

    (三)氛围时空与生存空间的幽灵化表达

    《漂亮的女俘》中的自由表达,不仅体现在社会存在与抽象化表达等方面,还体现在影视艺术作品的时空及其生存空间的表达层面,;换言之,不仅该片中的人物角色,包括第一人称的男主角在内,均具有着影子般的幽灵化表达;且片中所建构起来的时空以及人物角色等的生存空间,亦均具有着影子般的幽灵化表达。从更进阶的视角而言,这种表达显然更具超现实性、纯粹性、艺术性,这种超然的表达在罗伯-格里耶所处的时代,显然具有一种无与伦比的超前时代性,这种隐然于命运的超然性及隐然于时空的超现实性,从另一个角度为该片建构出了透过氛围时空与生存空间表达的另类自由性,而这种另类自由性,恰恰与罗伯-格里耶在其光影中锐化表露出来的孤独自由性若合符节。这种影视作品与文学文本的一致性表达,将国内学者针对罗伯-格里耶的,无沟通式的人与物不分彼此的过度物化的,人物角色被动物化等误读,进行了彻底的否定。因为,他的这种时空与空间的幽灵化表达,反而更具有着隐性人性化表达。

    二、 形而上叙事表达

    (一)非确定性的形而上叙事

    影片中的陌生金发女郎不仅名字有着非确定性,而且住址、电话甚至时间概念等肉身之外的附属特征,全都具有着抽象化的非确定性,这种非确定性显然为该片凭添了别样的神秘色彩。罗伯-格里耶在塑造这一人物的过程中,采取了非清晰化的视觉语言表达,包括非自然化的朦胧氛围及高逆光与高曝光等若隐若现的进阶技法,这些技法将女主角进行了形而上的非确定性表达。客观而言,显现于视觉的光影可以成为万事万物的外壳,然而,这一光影外壳却永远都无法构成万事万物的果实与内核。光影如同一部影片的树冠与树干,而内涵与宗旨才是一部影片的灵魂。影片中这种灵魂建构作为非常重要的叙事技法与叙事策略表达,以其非确定性的叙述者话语及其引领叙事的光影表达,而为观众营构出了一环紧扣一环的叙事谜题。

    (二)非可靠性的形而上叙事

    《漂亮的女俘》中的所有非确定性的形而上叙事,所反映的恰恰是人物角色无关身份的无差别化的本质表达,同时,罗伯-格里耶更在这种非确定性的形而上叙事之上,进行了非可靠性的形而上叙事。其非可靠性的形而上叙事同样亦缘于所谓的“物本主义”——即对周遭事物赋予过多意义的表达,从而使得整体的影视映像,呈现出略带荒诞味道的非可靠性表达。然而,罗伯-格里耶所欲表述的真实意义却是“世界既非荒诞的,亦非特定可靠意义的,而只是一种存在,仅此而已”,由此可见,其所谓“物本主义”只是一种全新的处理戏中人与人、人与物、人与场景时空的关系表达,只不过罗伯-格里耶为人、物、场景时空等均赋予了更多的拟人化自由,换言之,他为这些人、物、场景时空等赋予了更多的人性化叙事表达;因此,罗伯-格里耶并非试图物化一切人、事、物,反而试图令这些人、事、物,由被动变为全员主动,从而形成一种非可靠性形而上叙事的主动性表达。

    (三)物我同一的形而上叙事

    《漂亮的女俘》一片在针对人、事、物的由被动而主动的形而上叙事过程中,更进一步地将传统物我绝对分立的关系,向着更具人性化的物我混一的高度进行了超现实化的演绎。这种超现实化的演绎即便置诸21世纪的今天,仍然极具先锋性。影片在物我混一的形而上叙事表达方面,充分显示了罗伯-格里耶所极其擅长的物我关系技法,这种物我关系表达不仅包括其著名的“客观述物论”,且更一体化内置了全新的物我混一关系表达。这种全新的物我关系混一表达,即其更为著名的物我同一性表达,罗伯-格里耶在此基础之上,更建构起了一种复杂的心理学、伦理学、形而上学等的不断进阶的抽象化表达。罗伯-格里耶的杰出之处,恰恰在于其从未将所擅长的“客观述物论”,强加给任何一种人、事、物,反而是透过心理学的潜移默化,透过伦理学的人性化表达,透过形而上学的哲学意象等,将影片加以更自然的去陌生化表达。因此,很难将罗伯-格里耶的作品简单地归结为某种独特類别,在他的视阈内,其所孜孜以求建构的恰恰是一种物我同一的极致人性化高度。[2]

    三、 形而上哲学意象表达

    (一)镜像哲学

    我国著名作家余华曾表示,有两类创制者应该被牢记,其一即如卡夫卡与马尔克斯这样的标杆型伟大作家,其二即如罗伯-格里耶为代表的独特作家。《漂亮的女俘》,由文学文本抽象的“新小说”风格化的文学文本“革命”,而达致影视映像表达意象化的“新视觉”风格化的影视映像“革命”,已完成了透过影视映像所描绘的现代社会的镜像式表达。并且,罗伯-格里耶的镜像式表达是主动、睿智、诗性的哲学式镜像,这一表达既符合时代性的心理需求,又超前于时代性的艺术化表达,同时,更以其主动式的镜像哲学理性,深度地刻划出了社会演进过程中,人、事、物三者有机的变动规律,人、事、物在罗伯-格里耶的笔下与光影之下着手成春。同时,罗伯-格里耶亦以其镜头哲学,诠释着人类虽以其灵长于万物而超然物外,但却永远都无法彻底掌控这个世界的深刻哲理。在该片的光影之中,观众能够得以清晰地梳理出,人、事、物三者所共有共通的,透过影视映像叙事、结构、内涵等所迤逦呈现出来的无上化表达的哲学镜像。[3]

    (二)人性探骊哲学

    《漂亮的女俘》一片为世界影视艺术史册,建构起了一种独特的,抑制情感倾向、模糊时空界限、激活客观外物等的意象化光影。从罗伯-格里耶的哲学存在视野观察,全部“物化”的光影恰恰诠释出了“物我混一”的冷静客观表达,换言之,观众作为大他者,在其所观察到的光影之中,应最大限度地减少主观臆断并且增加主动意象,由此方能透过光影而为萬事万物赋予全新的存在意义表达。诚然,先锋级的文学与艺术,总是会在市场商业化的大众化过程中,与艺术表达出现龃龉;作为对传统现实力量的挣脱,罗伯-格里耶将其形而上的意象化表达完形为一种对人性的顺理成章的敬畏表达,并由此而凝结成了其对人性的更加深刻的探骊。罗伯-格里耶的创制摒弃了传统式的盲目价值观批判,而将那种由物性而人性的升华,凝聚为更加纯粹化的清澈灵性,进而实现了隐性意识升华的无极化表达;这种隐性意识升华的无极化表达恰恰是其具有超越性的文学文本与影视映像结合的有机共同体,而这也恰恰弥合了其“新小说”风格化“客观述物论”的物本主义表象的缺憾。[4]

    (三)光影契约哲学

    影片中隐性意识升华的无极化表达是一种观众为中心式的意象化建构表达,同时,更是一种由置身事外、物外、身外的被摒弃的局外他者,一跃而置换成为叙事主体的在场性本体表达。罗伯-格里耶的作品总是那么独特,总会在有意与无意之间,以其出色的艺术化间离技法,而在其文学文本的抽象化与影视艺术作品的光影意象化之间,深度融合为一种光影契约式的隐性影视艺术化表达;换言之,他的作品,无论是文学文本还是影视映像,都会不约而同地透过抽象化表达,投射出或是脑海之中,或是视觉语言之下的光影;仿佛罗伯-格里耶已经与艺术之间,签下了永恒的光影契约一般,至此,罗伯-格里耶的自由意象化表达已经升华为更加高级的形而上的无界化意象表达。[5]

    结语

    罗伯-格里耶作为一位杰出的文学家与电影创制者,其文学文本与影视映像光影,之所以能够透过抽象而直达意象本质,并能够在视觉语言表达的过程当中,以其所独具的光影契约式技法,独领20世纪中后期风骚的根本原因,即在于其能够透过文学文本的视觉语言表达,赋予人、事、物一种复杂的形而上的基于人性探骊的哲学表达。影片《漂亮的女俘》中的在场匿名表达等高超技巧,更充分地展现了罗伯-格里耶意象化世界里的“物我混一”的非确定性与非可靠性表达。

    参考文献:

    [1]杨令飞.论罗伯-格里耶与萨特的文学之争[J].广西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33(1):163-167.

    [2]张唯嘉.后工业城市”幻象化”的现实——试论罗伯-格里耶的城市小说[J].外国文学评论,2004(4):119-127.

    [3]曾艳兵.写作的零度与阅读的创造——论罗伯-格里耶的《橡皮》[J].外国文学评论,1994(4):41-46.

    [4]唐玉清.“镜像”:一种勾连小说和电影空间叙述的可能——以罗伯-格里耶的“电影小说”为例[J].北京电影学院学报,

     2016(2):77-82.

    [5]张志庆,于琦.毁灭与被毁灭——论罗伯-格里耶的小说理论和小说创作[J].山东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3(3):61-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