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韩愈看唐代科举与古文运动的关系

    内容摘要:科举贯穿了韩愈的一生,并对韩愈倡导的古文运动产生了深厚的影响。韩愈的古文思想有期深厚的家学渊源,而这层家学渊源也成了他后来进士及第的有力推手。在参加科举的过程中,韩愈通过行卷,以及对诗赋中存在的浮华文风的校正来彰显自己的文学态度与文学信仰,而这些以韩愈为代表的士子,通过这些活动,也影响了科举的评选标准以及推动了古文的普及。而在后期韩愈对后进的提携则更加深了古文运动的影响,是古文运动一直围绕着科举发展壮大,走向高潮,为宋代的兴盛打下理论与实践的基础。总之虽然古文运动与唐代重诗赋的理念相左,但古文运动却是一直围绕着科举在发展,而这也从侧面反映了应试对于整个社会的文化风气的重要性。

    关键词:古文运动 唐代科举 韩愈

    韩愈是中唐时期颇具影响力的文人之一,第一在于韩愈倡导的古文运动在当时以及对后世都产生了不小的影响,第二在于韩愈对于后进的提携以及韩门弟子的形成。本文主要希望通过对韩愈科场生涯的研究来探讨整个科举对韩愈的思想及人生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以及科举考试对古文运动的影响。

    一.韩愈的科举前期准备

    古文运动是一个历跨两朝的文学运动,主要的针对对象是六朝骈体文,韩愈虽然说是古文运动的倡导者,最先提出“古文”的概念,将古文运动推向了一个高潮,但早在韩愈之前就已经存在古文运动的滥觞了。《旧唐书韩愈传》中记载“大历、贞元之间,文字多尚古学,效杨雄、董仲舒之述作,而独孤及、梁肃最称渊奥,儒林推重。愈从其徒游,锐意钻仰,欲自振于一代。”①也就是说,在韩愈之前,唐代的士子已经发现了“文胜质”的弊端,并予以纠正。而韩愈正是受此影响,根据旧唐书的记载,韩愈与梁肃和独孤及有师承关系,而韩愈又是如何与梁肃、独孤及等前古文运动的大家产生交集,其大哥在中间起了重要作用。韩愈身世凄苦,“韩愈,字退之,昌黎人。父仲卿,无名位。愈生三岁而孤,养于从父兄。愈自以孤子,幼刻苦学儒,不俟奖励。”②而这里的从父兄指的是韩愈的兄长韩会。韩会为当时名士,有口辩,会写文章,韩会入仕以前,以道德文章文明于江淮。韩会作为名士,其交游广泛,与当时的古文运动的先驱李华等人均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而韩会之所以能与李华等人构建良好的联系,主要受其叔父的影响,“云卿当肃宗、代宗时文章冠天下,四方求父祖之志者尽求云卿,朝廷嘉称其策筹,呼为子房,终礼部郎中。云卿和侄儿会,皆与时以文章名藻天下的李华、萧颖士交游,受到李、萧的爱奖。”③所以韩愈能够成为古文大家并为古文运动做出杰出贡献,是有其深厚的家学渊源的。

    这层家学渊源主要对韩愈造成了以下几点影响,第一使韩愈打下了深厚的儒学基础。韩愈的家庭的儒学世家,在旧唐书中也提到,韩愈小时候刻苦学儒。第二,养成了积极入仕,参与国家政治建设的士大夫品格。韩会在未入仕之前就表现出对政治的莫大兴趣“永泰中,去率崔造、卢东美、张正则居上元及江淮间,好言当世事,自谓有王佐才、以道德文章伏一世,士大夫谓之四夔,以其道与皋夔俟。”④而韩愈也在日后的做官中展现出了一定的政治才能,例如在做袁州刺史的时候,着手解决被豪强地主霸占的奴隶问题上,就展出了对事故的处理能力。第三,也为其将来推动古文运动,提出“以文载道”说奠定了基础。

    由此看出,韩愈在科举之前,并没有去刻意训练或者接触当时流行的应对考试的文法,韩愈本人对此也是持强烈的排斥态度,“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赋、诗、策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⑤而这也是韩愈五次参加科舉考试却不中的重要原因。也证明了古文虽然在民间已经有一定的影响力,但依旧未被官方作为时文采纳。但韩愈的家学渊源不光对韩愈产生了一定的阻碍,更主要是的是推动作用,韩愈深厚的儒学功底是其将来登科的主要原因之一,唐代虽然奉行儒释道三教并行,但从考试与教学内容来看,可以看出儒家经典占的比重还是比较大的。“凡礼记、春秋左氏传为大经,诗、周礼、仪礼为中经,易、尚书、春秋公羊传、谷梁传为小经。”政府对儒家学说的重视,使得通晓儒家经典的韩愈更具有登科的素质与可能性。

    二.韩愈与科举考试

    贞元二年,韩愈十九岁,赴京参加科举考试。此时的德宗朝无论从政治经济来说都充斥着改革的声音,那么与政治息息相关的科举考试也处在变化之中。但对于科举来说依旧是以诗赋为主,进士科考试的模式这个时候已经形成稳定的“诗赋”、“帖经”、“试策”三种模式。而这与韩愈的文章理念有较大差异,所以韩愈在前五次考试中都名落孙山。而在贞元八年,虽然考试的形式依然没有改变,但考试倾向却发生了变化。贞元八年,唐德宗力图刷新政治,所以重用了时任兵部侍郎的陆贽,而这年的科举考试也是陆贽主持,并由梁肃担任助手。唐朝盛行行卷之风,尤其是中唐时期,行卷几乎已经成了士子们能否登科的主要砝码,与进士科考试分庭抗礼,所以韩愈在长安科考的时候,也进行了这一活动。

    按照《唐摭言》和《登科记考》中记载,韩愈也多次向达观贵人行卷,但其中有两人对韩愈此次考上进士起了决定性作用。这两人分别和韩愈有师承关系的梁肃和故相郑余庆。

    《登科记考》中记载,“大历、贞元之间,独孤及、梁肃最称渊奥,儒林推重。愈从其徒游,锐意鐟仰,欲自震于一代。洎举进士,投文于公卿间,故相郑余庆颇为之延誉,由是知名干时。”⑥唐代士子选择行卷,不仅仅是为了要得到公卿士大夫的赏识与支持,也有更重要的一点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名气与声望。名气与声望对于唐代的考生来说是一个重要的砝码,因为在唐代科举的卷子是不糊名的,所以考生需要在考试前尽量提高自己的知名度,最好能有各路名家的赞誉,这考生的“身价”无形中上升,在到达一定层次之后就会给自己的作品“镀金”。行卷在这个意义上更像是一场盛大的炒作,考生通过这种炒作提高自己的竞争力。所以,韩愈得到了前任宰相的赞誉,无疑可以说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的。

    而另外一个人则是梁肃,但是韩愈一开始并没有因为与梁肃的师承关系而显得更容易行卷。韩愈与好友李观、李维等去拜见梁肃,但梁肃一开始为了避嫌并没有接纳他们。但由于他们多次求见,引起了梁肃的重视,梁肃最后还是面见了他们,通过交谈,梁肃认为他们都是可造之才,能够将来位极人臣的青年才俊。

    “贞元中,李元宝、韩愈、李绛崔群同年进士。现实君子定交久矣,共游梁补阙之门,居三岁,萧未之面,而四贤造萧多矣,靡不偕行,萧异之,一日延接,观等俱以文学为萧所称,复奖以交游之道,然萧素有人伦之鉴。观、愈等既去,复止降、群曰:‘公等文行相契,他日皆震大名,然而君子位极人臣,勉旃!勉旃!后二贤果如所卜。”⑦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年与韩愈同中进士的还有许多人,除了李观与韩愈之外,与韩愈同行的李绛、崔群同样都重了进士。梁肃与郑余庆是不同的,梁肃是那年直接参与到科举考试中的关键人物,可以说如果说郑余庆是给韩愈增添了筹码,那么梁肃的赞赏对韩愈此年中进士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梁肃与郑余庆分别代表着行卷的两个方向,即作为直接参与考试的考官的通行证,和士子在圈子之内的名气。由于韩愈这两点都具备,所以成功考中进士。

    但是,科举并没有因梁肃等人的掌权而进行本质性的变革,此时的科举仍旧是以诗赋为主,与以往的过于注重辞藻的运用与文学性不同,这一时期得诗赋明显的有偏重于对其内容的探究,有一大部分文章其内容都显得篇理性,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铺陈的成分,因为是科场作文,所以科场试赋虽然短小,但不像抒情小赋那样抒情,那么实际上的科场试赋主要以议论为主。而在贞元八年这一年,议论的成分被加深,而从试卷的内容来看,论道的比重也逐渐加大。

    例如本年的赋命题为《明水赋》,“试《明水赋》,以‘玄化无宰,至精感通为韵。”韩愈用词在这篇赋中的用词并不华丽,与之前贞元七年的《还珠合浦赋》相比,其用词是比较浅显易懂的,比如在赋的开头,“古者圣人之制祭祀也,必主忠敬,崇吉蠲。不贵其丰,乃或荐之以水;不可以黩,斯用致之于天。其事信美,其义惟元。月实水精,故求其本也;明为君德,因取以名焉。”在赋的格式上,这篇赋的开头也并没有严格的按照四六体的要求来写。

    整篇赋的格调显得朴素无华,将读者更多地吸引力从欣赏华美的辞藻上转移到对其逻辑内容的思考上。

    这是古文对于诗赋的一种渗透。古文当时并不是作为时文存在,虽然古文在民间已经拥有一部分市场,但无疑还是无法与国家认证的正统文体骈体文相抗衡。所以古文运想要继续推进发展下去,除了要壮大写作的人群之外,还要从国家选拔人才的科举身上入手。贞元八年,不仅是韩愈考上了进士,还有很多古文大家都同年考上了进士,是已此年的进士榜被称为龙虎榜。而这批进士则又向社会投递一个信号,也就是政府所支持的文风转变的信号。

    三.韩愈与其“韩门弟子”

    韩愈为古文运动作出巨大贡献是在其入仕之后,古文运动是一场有组织有主体有理论的文学运动,推广它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扩大它的受众。在《新唐书·韩愈传》中记载:“愈性明锐,不诡随。与人交,终始不少变。成就后进士,往往知名。经愈指授,皆称“韩门弟子”,愈官显,稍谢遣。其徒李翱、李汉、皇甫湜从而效之,遽不及远甚。从愈游者,若孟郊、张籍,亦皆自名于时。”⑧韩门弟子是一个庞大的群体,从《新唐书韩愈传》中明确提到,或者在韩愈传后附传的就有李翱、张籍、皇甫湜、卢仝、贾岛、刘义、李贺,其它有一大部分都是在韩愈为前来求引荐的士子写的序中提到的。

    韩愈之所以会积极帮助士子,一方面与他早年科举屡试不第的遭遇有关系,韩愈对于进士科考试尤其是博学鸿词科的失败是十分在意的,《与崔群书》中:“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事省以来,又見贤者恒不遇,不贤者比肩青紫;贤者恒无以自存,不贤者志满气得;贤者虽得卑位,则旋而死,不贤者或至眉寿。”⑨所以对于应试者的同情至使韩愈乐于帮助那些年轻的举子。另一方面,韩愈对于教育有自己独到的看法和认识,广泛的提携后进也是实现自己教育理想的一种手段。再者,科举与古文运动虽然在内容上呈现出的两个方向,但古文运动如果想进一步发展古文,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就是提携更多的古文倡导者进入统治阶层,掌握话语权,只有这样,才能更进一步推动古文运动的发展。

    唐代士子考上进士后,往往只是拥有了做官资格,并不能立即做官,所以韩愈选择了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博学鸿词科考试和科举一样,主要也是考诗赋,没有了梁肃的引荐,三次博学鸿词科考试皆为失败,最终在其长嫂去世之前也没有通过博学鸿词科的考试,这也又一次反映了,虽然在中唐时期士子对当时的文风过于注重文学性而忽视其内容的现象已经有所察觉,并做出了一定的努力进行改善,像元稹白居易的新乐府运动,与韩愈柳宗元的古文运动,而统治者也支持改革的情况下,这种风气依旧没有得到实质的改善,甚至于到晚唐时期古文运动的影响力大幅度缩水,出现这种情况一方面是古文运动到唐后期缺乏像韩愈一样的扛鼎人物出现,另一方面则受进士科考试的影响。

    但究其为何不进行大刀阔斧的科举考试改革。原因有以下几点。第一,诗赋传统从一开始就已经形成。在唐代,考生选择比较多的是明经科与进士科考试,后来明经数次被废。诗赋与贴经相比教来说更具有进步性。(1)诗赋作为一种文体,相比较于贴经,具有更大的灵活性,也更有难度,对考察人的才气来说更具有参考意义。(2)诗赋的文学性能够更好地展示其文字功底,也在一定程度上展示其学识涵养。如果按照今天索绪尔的语言学来说,语言不仅仅是工具,更是人的思维,而文学性无疑展示了一个人思维上的灵活。(3)安史之乱之前,国家昌盛太平,万国来朝,人们对于审美的高标准要求也促使了诗赋作为主要的考试文体的存在。

    第二,由于诗赋一直作为考试主要文体,所以几乎规定了考试的内容与文风,历代考生主要的准备方向也是诗赋。而像韩愈此类的古文提倡者还是属于少众,也就是说古文还并没有积累到足以产生变革的力量。

    第三,唐代进入安史之乱之后,国力日衰,而统治者却依旧沉浸在安史之乱之前的盛唐惯性之中,所以依旧提倡以文学性为主导。而在晚唐时期,因为国力日渐低迷,有很多士人又产生逃避现实的心态,对现实的失望导致文人大多又回过头来关注文学的形式,那么诗赋作为科举的主要内容这一状态依旧未被改变。

    古文运动在进入宋代之后才可以说是大获全胜,第一方面,古文在宋仁宗时期,随着改革文风的浪潮兴起,朝廷以诏书形式确定了古文的正统地位。第二方面,欧阳修、苏轼、苏洵等人在民间的推动,以及一大批优秀的古文被创作出来,古文才最终作为流行文体于当时以至于后来。

    四.结语

    古文运动横跨两朝,韩愈作为古文运动的第一个高潮,具有开一代先河的意义。同时古文运动作为一个由民间发起的文学变革,与代表政府的科举考试相互碰撞又相互融合。而韩愈广收弟子的做法是为了让古文运动更好的渗透进科举,从而对科举进行潜移默化的改变。而同时以韩愈为首的古文大家也以科举为推手,进一步扩大古文的影响力。正是有了韩愈等人的努力推动,才有了宋代古文的繁荣,而在文风的变革中,无论是唐代还是宋代,科举无疑都是起决定作用的一环。反观如今的作文教学,应该各种文体兼备发展,只有这样,才能使文学均衡健康的发展。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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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释

    ①徐松.登科记考[M].北京:中华书局,1984,467.

    ②刘昫.旧唐书[M].北京:中华书局,2016,4195.

    ③张清华.韩愈家世考:韩会与郑夫人考[J].周口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1999,16(1):35.

    ④張清华.韩愈家世考:韩会与郑夫人考[J].周口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1999,16(1):35.

    ⑤韩愈.韩昌黎集[M].北京:商务印书馆,1958,283.

    ⑥徐松.登科记考[M].北京:中华书局,1984,467.

    ⑦王定保.唐摭言[M].北京:中华书局,1959,81.

    ⑧欧阳修,宋祁.新唐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5,5255.

    ⑨韩愈.韩昌黎集[M].北京:商务印书馆,1958,295.

    (作者介绍:张言,郑州大学文学院2017级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