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落·变奏·汇流:从《少年的你》观照青春镜像的现实复归

     程梦君 黄丹红

    由曾国祥执导,易烊千玺、周冬雨主演的校园青春电影《少年的你》,凭借8天票房过10亿、豆瓣评分8.6的佳绩获得了各方热议,该片将家庭教育、校园霸凌、高考压力等青春期社会问题,与真淳纯粹的少年情感融为一体,重新释义了当下少年青春期的躁动、沉默、不安与抗争。抛却市场“顶流”的偶像光环再而言之,《少年的你》的票房成功是青年演员与青春电影的相互成就,形成了推广运营机制与内容输出的良性互动。影片在真实青春记忆的追溯中,在现实交迫的洪水猛兽面前,使人物自行完成灵与肉的长大成人,对小北、陈念、魏莱等角色克制而写实的形象加工,让片中的青葱少年褪去了电影语言特质下的癫狂,成为纯粹而有力的精神符号,像一股滚烫的意识流,抚慰着青春错落褶皱间的茫然无措。当代国产青春电影在经历了多元话题的探索、跨国语境的互动、现实热点的耦合等一系列文化选择后,最终回归于青年文化性自身,构筑一个最渴望独立发声、却又不得不钟爱沉默的群体影像,从边缘到主流的青春复归,建立了国产青春片在怀旧与伤痕抒写之外的影调风格,以温情平和的姿态告慰易逝的年代,这也是《少年的你》对现实主义的执念所在。

    一、掩抑之音:“无差别”集体中的封闭空间与青春程式

    现代电影理论大师巴赞曾言:“一部好的电影其实中间是‘空洞的,这个空洞是让观众把自身的情感投入其中。”[1]青春电影不应是一部满是注脚、标号、将重点统统言明的课堂笔记,相反,一面满溢着内容、一面不经意地留白,令视听主体的思想表達在其间自然显现,才符合青春电影介入并打破成人社会话域规则的创作目的。《少年的你》运镜简练、台词利落、人物行动线索清晰,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两个清瘦苍白的少年形象,影片在原著基础上吸收了推理与悬疑电影的特质,从而摆脱了国产青春片矫揉造作、扭捏作态的通病。

    片中的青春记忆随着对高考风波的倒叙滚滚而来,将观众霎时间拉进高三学子惜时如金的日夜鏖战中,校门前硕大的电子屏滚动着高考倒计时,红色的数字底下涌动着一个个穿着蓝白校服的背影。显然,影片在着力抹去人群之间的个性差异,对面部表情与衣着的刻意模糊化,在课本堆和习题集的层层淹没中,甚至连性别界限都变得澴漫不清。操场上高喊口号的每个人,都被安插上了“高考生”的共同身份,电影先从表面上消解了彼此阶级、思维秉性、人生理想的差异,再借助班级中各个小团体的矛盾、学生与社会青年的对抗、青春期少年与家庭的冲突,在现实重重涛山的阻绝中,雕刻出深刻凝练的少年个性。当品学兼优的胡小蝶不堪欺凌选择结束生命时,所有的蓝白身影都站在远处冷眼观望,电影擅于用镜头画面的距离感表现人物内心的隔膜。当校园这个赖以栖身的集体一次次地背弃他们,当周围人只是黠笑着、漠视着、鄙夷着眼前的悲剧,女主人公陈念从人群中缓步走出,沉默着将身上的校服外套披在胡小蝶身上。影片通过这一颇具象征意味的举动表达了少年对集体的反叛与出离,他们企图逆转年轮倾轧下陈旧不堪的行为规则,最终完成的却只是个人心理诉求的无声呼喊,当鲜活有力的内心遭遇无可奈何的年岁,他们只能借思想或行动上的逃离来宣泄心底奔腾的怒意。

    因此,《少年的你》有意安排了优等生陈念与社会青年小北两个角色,在成人社会的目光中有着云泥之别的他们,却因为同样饱受同龄人的欺凌不解而相遇相知,双方就这样开始了“保护与被保护”“救赎与被救赎”的青春历程。陈念从充满竞争的学校环境中暂时脱离,代表着人物选择了有悖于周遭他人的、非“程式化”的成长方式,对封闭空间与所谓“必经之路”的大胆打破,令观众在青春题材中触摸到真实生命体验的鲜活。难得的是,这种鲜活并非以暴力、颓废、报复、放纵来表现,而是以打破主流社会交际壁垒的意识来突显。与多数国产青春片惯用的“浪漫与浪漫的毁灭”等创伤叙事相比,该片企图在青春的心灵际会中,建立起一种平静温和的精神交流群落,这是根植于青年文化性的内在表达需求。

    二、激越之音:焦虑现实压迫下的情怀重现与青春镜像

    在“无话题、不现实”的市场逼迫之下,日渐泛滥的高考题材被认为是贩售大众焦虑的重灾区。一众影片通过校园与外界浪潮的隔绝营造空间上的局促感,再以高考倒计时的鼓点步步倒逼电影的紧促节奏,少年在现存危机的焦灼与未来命运的无措间,完成长大成人的心灵蜕变,几乎成为了国产青春电影数十年来一以贯之的青春镜像。《夏日的期待》(1988)讲述了一个残障少年盛放的高考迷梦,《高考1977》(2009)以独特的历史坐标重现父辈的高考记忆,《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2012)、《青春派》(2013)、《谁的青春不迷茫》(2016)等影片将校园清新语调与迷茫心态相结合,高考话题的一再复述强加于大众的是一种紧绷的思维定式,将人们的注意力框定在高考本身,忽略了其连带的教育体制、家庭环境、社会身份认同等一系列成长问题,《少年的你》正是凭借对高考焦虑成因的深究叩响了观众的心门。

    国产电影中的高考显然已成为一个形式大于内容的青春定格,让不同时代的少年在其框架中自行留影,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影片中的少年多在家庭、社会的压力下被动完成自身的成长,而今的影像青春则更为推崇酣畅淋漓、自由纵情的表达。恰如《少年的你》中,陈念在警官面前信誓旦旦地重复着“高考完,我们就是大人了”,她的虔诚与坚定,映照出极度渴望成长、渴望摆脱现存环境与生命状态的一类人,他们热血奔涌的生命像是一场追梦赤子的英雄表演。然而,青年的文化性从本质上决定了其悲剧宿命,“英雄并不是英雄——他只是英雄的扮演者。英雄式的现代主义最终表明是里面有英雄角色的悲剧表演。”[2]因此,我国青春电影中的高考总是进行式的,它不是个体青春的终点,而是化作绵长无尽的忧郁记忆埋藏在人物的余生之中。

    影片中复读中心的每名学生,他们的生命都或多或少因为上一次的高考失利而改写,“考进北京”成为陈念拯救支离破碎的家庭、逃离同学欺凌与家庭压力的唯一途径。影片多次传达出陈念对高考改变命运的深深执念,当上门讨债的噪声和铺天盖地的传单湮没亲情,当失职的母亲只顾着兜售劣质面膜时,陈念被迫将60天后的一锤定音视为全部的精神寄托。影片中对同学屡屡施暴的校花魏莱同样如此,她表面上是家境优渥、排名拔尖的天之娇女,但内心却充斥着亲情缺位的狂躁不安,她通过对胡小蝶和陈念的霸凌排挤,宣泄望女成凤的父母施加于自身的巨大压力。她也曾跪倒在任人欺凌的陈念面前,企盼着对方的怜悯能给自己换来一张准考证,擅于伪装的魏莱,在陈念答应不报警的刹那间再次露出了自傲与骄纵,用漠不关心的语气道出高考失利后,父亲一年没有与她说话的沉重事实。少年悸动逆反的内心,被成人社会运作不息的铁律轻易地击溃,她们只得戴上冷漠隔绝的面具、装出满不在乎的口吻,以扭曲的方式表达自身对爱的强烈诉求。现实社会往往将青年摆在一个需要教化、需要引导的边缘位置,将他们作为未成形、不稳定的灵魂来看待,这与青年内心高度的自我认同背道而驰,《少年的你》在解决高考症候的问题上尝试着化堵截为疏导,从原生家庭环境入手完成人物的自我剖白,加深了青春电影与社会现实的对话纵深。

    三、弦外之音:以象征符号重塑普遍的、大众的青春

    国产青春电影中的少年意象趋向于唯美、单薄与悲伤,其描写主体少见当下的青春,而往往是集体记忆中已然消逝无存的青春,“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成为承载国人怀旧思绪的惯用范式,回望近十年来大热的青春电影,如《老男孩》(2011)、《匆匆那年》(2014)、《夏洛特烦恼》(2015)等,均是借中年人的回溯口吻展开对逝去青春的回忆畅想。正如《少年的你》开始于一个极其冷寂沉静的环境中,出狱后成为英语老师的陈念,用冷静平和的语调对学生们复述着青春的乐园与失乐园,电影的零度叙事却打开了一扇解放青春情感的大门,青春因其短促、注定逝去而弥足珍贵,导筒、镜头、银幕上的青春是国人物哀意识的显现,更是为了凭吊而极尽美化后的一段思慕与眷恋。

    对比2019年的两部高考题材“爆款”作品——《小欢喜》与《少年的你》,与前者聚焦于中产以上阶层的精英视角相比,《少年的你》再现的是真正普罗大众的青春历程。由普遍性、主体性、真实性融汇而成的生命体验,从揭开单亲少年成长疮疤的那一刻而起。环顾四周,满眼皆是红底白字、慷慨激昂的标语:“破釜沉舟,拼他个日出日落;背水一战,搏他个无怨无悔”“有志者自有千方百计,无志者只感千难万难”,桌上的排名表和习题集密密麻麻的字符令人目眩,操场上百日誓师的人群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一座小城有限的教育资源和录取名额,容不得即将迎战的少年有片刻的喘息,回顾电影开篇陈念长大后反复朗读的两句话,“这是我们的乐园”“这曾是我们的乐园”,一字之差却将理想校园的梦境刺得鲜血淋漓。

    在伤疤、寸头、校服、摄像头等众多象征符号的衬托之下,乐园愈发得虚无,片中人物的青春就仿佛高考后教学楼里纷纷扬扬的纸片,他们在命运飓风中无助地颤动,并亲手终结了自己的“未来”。陈念在遭受多名同学的殴打侮辱后,将自己被扯得凌乱不堪的头发剃去,布满淤青的面容显得无比决绝,剪去头发的行为在影片中象征着角色在苦难挣扎中的被动蜕变,正如最后陈念在言语刺激下对魏莱的重重一推,她以决然的反抗掐断了自己的未来生机。片中多次出现人物面部伤疤的特写,眼角鼻梁上永远带着伤痕的两张青春面孔,与多年后活在明媚阳光下的二人形成鲜明对比。电影有意安排了这样的反差,当小北第一次护送陈念放学回家的路上,途径装有摄像头的路口,他条件反射似地戴上帽子、遮住满是伤疤的脸,而多年后的陈念领着班上遭受欺凌的女生回家时,小北依然走在她们身后,此时的他脸上早已没有疤痕,更无须在摄像头前遮遮掩掩。诸多象征符号的引入清晰地勾勒出角色内心的长大成人,他们没有因青春年少时被集体排斥的经历,而将自己永久地疏离于主流社会之外。反之,人物从自我默认的边缘化到重拾社会身份,一场青春与高考的意外风波让他们找到了与大众沟通的途径,将少年的心从“生活在别处”的苦闷中解脱开来,这是国产青春电影所需要的价值导向,能够对青少年观众的行为取向产生积极正向的引导,进一步突显了影片的社会意识与大众教育价值。

    四、时代之音:突如其来的成长,激情与迷茫的共生

    北京大学教授陈旭光在解读国产影片的青年文化性时指出:“在社会结构和文化结构中,青年都往往是一个边缘化的人群。他们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都是处于次要的从属的无足轻重的边缘地位,而在文化上的边缘地位更为突出。”[3]青年在社会文化的圈层边界上游移不定,青年的话语总是受到来自制度中心的漠视,这赋予了青春电影标新立异的激进形态以及尖锐的批判眼光。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那些长期游离于主流目光之外的冷峻面孔,已逐渐占据青春电影的精神重地,他们以反叛、迷茫、冷峻、超前的精神记忆,实践着狂热而滞重的个体青春呐喊,这些带着热切生命气息的音浪,却无法动摇早已被刻板标记的成人社会伦理。他们只得带着属于一代人的青春履历反复地流浪沉沦,以欲望宣泄、沉痛印记与逆反冲动继续着属于每个人的成长。正是为此,突如其来的创伤才会在银屏上被一再重复,仿佛只有青春的自我毁灭才能唤回观众的深度共情,投其所好、娱乐大众逐渐成为国产青春电影收获票房的金科玉律。

    《少年的你》是一针国产青春电影的镇静剂,它以少有的静默与沉思,客观地考量着拼搏在当今时代、诞生于平民阶层的少年们的青春,让观众在每幀镜头中找到自我的剪影,这也就是为何电影从头到尾闪过无数平凡学生的生活镜头,他们的语言被一片嘈杂所淹没,那张在个人命运轨迹中举足轻重的考卷,也在片尾剪辑的高速转换中没了踪迹。时代浪潮前个体生命的渺小,犹如山洪波涛中的一叶扁舟,不同于大部分青春电影将十七八岁的风浪视为影像人物一生的转折点,该片所要揭示的成长是漫长的,需要用一生的不同阶段去亲身丈量。就像陈念最终押中的高考作文命题——《给二十年后的一封信》,当他们越过那个混沌、迷茫、不知所措的年纪,重拾属于自我的冷静与理智时,片中人最终发现成长来源于青葱岁月中不可修复的伤害,来源于我们在把控命运面前的无能为力,来源于整个时代的裂痕与罅隙。饱受欺凌最终无意间铸成大错的陈念,在成人世界的道德追责下是无奈的,她不知道毁灭自己青春的是谁——“录我视频的人吗?站着看热闹的人吗?还是那些问为什么只有你被挑上,别人就没事的人?”透过成人社会的目光打量这些边缘化的青春面容,代表着社会主流伦理的大众同样是无奈的,就如片中极力帮助陈念的警察所说:“你去找老师,老师只能让你去找家长,家长跟你说,我在深圳打工呢,一年就见孩子一回。”现代城市每个家庭的漂泊流离,急促却碌碌无为的都市症候,在这个名为耀弘高考复读中心的封闭环境中滋长,在每个尚未成熟的少年心底爆发,经过所有的伤痛后他们方能明白,这是属于无数个“陈念”与“小北”们的时代,痛苦、挣扎、错愕、惊惶,在所有的情绪中摸爬滚打步步走过,少年的你才会最终脱胎换骨,在新的身份认同中与过去的自我重逢,并作出改写自身命运的选择。

    “成长影片作为一种特殊类别,以个人成长隐喻了一个代际乃至民族在时间河流中精神成长的脉络,树立心性成熟的精神尺度,进而在塑造、归纳本民族性格方面发挥较大作用,标志着参与个体建构精神殿堂的深度与广度。”[4]厘清《少年的你》对当今时代成长的定义,是解读影片成长叙事的首要前提,在校园霸凌的暗夜中独行的青春,因为彼此梦想的温暖照耀而重获新生,从《少年的你》婉转流淌的叙事中,我们或可看到国产青春电影拥抱现实题材的另一种姿态。

    结语

    受市场环境因素与多元文化选择的影响,现今的国产青春电影日渐趋向于消费群体的青春经验,逆反与成长在同一叙事主体身上的兼容,令个性恣意、渴望自我表达与社会接纳成为当今青春电影的情感主调。《少年的你》在这一基础上尝试与现实题材深度融合,借助社会热点话题唤起全社会对于青少年心理的关注,从而对青春期家庭的行为选择产生正向影响。影片对青年文化性的正视、青年话语广度与纵深的构建,昭示出国产青春电影创作的全新动向。

    参考文献:

    [1][法]巴赞.电影是什么[M].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79.

    [2][德]本雅明.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M].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97-99.

    [3]陈旭光.“第六代”电影的青年文化性[ J ].北京电影学院学报,2004(3):9.

    [4]陈林侠.成长的怀旧与传统的成长——大陆与台湾成长电影的比较[ J ].影视镜像,2008(5):65.